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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裁者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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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不服從的懲罰,飢餓能維持秩序。


食物,即權力。沒飯吃的恐懼,就是餵養獨裁者的佳餚。


  跟著廚師的真實人生,走進獨裁者的世界


  天生說書人、《跳舞的熊》作者 沙博爾夫斯基 令人食指大動卻不寒而慄的報導之作


  ★ 《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金融時報》垂涎盛讚


  ★ 台灣版作者序 x 波蘭文直譯


  費時四年.橫跨四大洲.挖掘五位獨裁者與私廚的真實故事


  透過廚房的門,看見二十世紀獨裁歷史的縮影


  伊拉克獨裁者海珊屠殺庫德人後能否安穩吃飯?烏干達惡魔總統阿敏真的會吃人肉嗎?波布如何一邊大啖木瓜沙拉,一邊用飢餓控制柬埔寨?阿爾巴尼亞革命家霍查,革命革到廚師頭上,還要如何繼續幫他煮飯?卡斯楚把美國逼到核戰邊緣,卻喝著可口可樂發起共產古巴的飲食新革命?


  獨裁者吃什麼?飲食是否反映獨裁者的為人?更重要的是,什麼樣的人會去餵養獨裁者?當飲食與權力相結合,飽餐一頓是否能改變歷史與個人的命運?


  如果獨裁者最愛的滋味,廚師最知道,那有沒有可能,這些掌廚人不只是餵養獨裁者,還窺見了獨裁掌控人心的祕密?


  為了回答這些疑問,最會說故事的波蘭作家沙博爾夫斯基,耗費四年走訪五位獨裁者身邊的御廚。他用最私密的視角,幽默且犀利的報導文學筆法,從「伴君如伴虎」的廚師們身上,挖掘出獨裁者們最令人食指大動(或最令人反胃),也最不寒而慄的真實故事。


本書特色


**  ◎讓美食與歷史愛好者無法抗拒、只有獨裁者私廚才知道的真實故事**


  本書是一道料理繁複、別出心裁的佳餚,在這道佳餚的最外層,是六則精彩的故事。作者用第一人稱的敘事角度與文學般的筆法,挖掘了曾替獨裁者效力的廚師的親身經歷。這些故事時而生動詼諧、時而魔幻荒誕,在在讓享用本書的讀者能對廚師心境與獨裁者的世界能有最直接的認識與感受。


**  ◎挖掘獨裁者的真面目,呈現獨裁專制的細微之處**


  撥開故事的外層,內餡裡藏著對「獨裁」與「服從」現象的反思。前作《跳舞的熊》以熊喻人,探究人們懷念威權桎梏的原因;本書則以廚師為象徵,細火慢燉地追問:為何有人會餵養怪物一般的獨裁者?


**  ◎一部當今仍在上演的政治寓言**


  這道料理的核心,其實是自由的滋味。過去幾年,全球見證了一樁樁政治強人乘勢而起與民主自由的黑暗時刻,世界比以往更迫切需要理解人們服從威權的原因,以及警惕自由的得來不易。


  透過廚房的門,透過獨裁者的廚師,我們或許能夠參透獨裁者的食譜,找出獨裁的祕密。


**  ◎給台灣讀者的作者序**


得獎紀錄


  ☆《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金融時報》《科克斯書評》《彭博社》《每日電訊報》《國家地理雜誌》垂涎盛讚


  ☆勇闖「世界美食家圖書獎」(Gourmand World Cookbook Awards)決選


各界推薦


  許菁芳|作家


  ※津津有味.同桌推薦(*推薦人按姓氏筆畫排列):


  李雪莉|報導者總編輯


  阿 潑|轉角國際udn Global專欄作者


  胡芷嫣|故事StoryStudio主編


  張鎮宏|轉角國際udn Global主編


  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  


  郭忠豪|飲食文化史家


  陳方隅|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


  楊双子|小說家


  蔡珠兒|作家


  謝金魚|歷史作家


  Bartosz Ryś|波蘭臺北辦事處代理處長


  ※外國食評.同桌推薦※


  ★《出版家週報》:


  「美食與歷史愛好者無法抗拒的一手資料,只有獨裁者私廚才知道的故事。」


  ★《每日電訊報》:


  「讓獨裁者從神話化為有血有肉的人……豐富美味又多汁。」


  ★《金融時報》:


  「沙博爾夫斯基是一位既清澈又溫柔的說書人,其技巧在於不直接下評斷,讓廚師的故事自己說話。」


  ★《國家地理雜誌》:


  「一段橫越四大洲的迷人旅程。沙博爾夫斯基透過廚師之眼,描繪了一幅幅專制獨裁的圖像。讀來既美味又震撼。」


  ★美國Podcast節目Stu Does America主持人:


  「堪稱心靈雞湯加上殘暴嗜血的獨裁者。」


  ★《華盛頓郵報》:


  「迷人,動人,讀完卻叫人不寒而慄。廚師講述有趣的人生故事,但同樣有意思的是他們對自己在獨裁暴政中扮演的角色(無論多麼渺小)進行反思,或者拒絕反思。」


  ★《華爾街日報》:


  「沙博爾夫斯基耗費三年追蹤並親自訪談這些廚師,幫我們對世界上的獨裁暴政建立了歷史脈絡。本書讓人一邊讀到這些獨裁者有多麼喜歡蜂蜜烤乳酪,或拒絕吃大象肉乾,一邊記住他們有多邪惡。」


  ★《彭博社》:


  「宛如一本辛辣的美食遊記,宮廷陰謀與背叛劇碼會半路殺出,遊走道德模糊地帶。這既是本書的魅力所在,也是其恐怖之處。」


  ★英國政論雜誌《旁觀者》:


  「本書說明了飽餐一頓的重要性,對誰都一樣。」


  ★《科克斯書評》:


  「在一個政治強人越來越受歡迎的世界裡,本書讀來兼具原創性與時事感。」


  ★《星期日郵報》:


  「暗黑與喜劇的迷人混搭,各國美食與酷刑屠殺的完美結合。交織著荒誕與殘酷,滑稽與恐怖,調性令人想起電影《史達林死了沒?》」


  ★賈西亞.納瓦洛|《全國公共電台》(NPR)週末節目主持人:


  「私密描寫五位無情獨裁者在餐桌上的一面,故事驚人。」


  ★勞拉.夏琵洛|紐約《新聞週刊》美食專欄記者、烹飪史家:


  「沙博爾夫斯基不是在描述怪物,而是宛如怪物般的人類,這才是可怕之處。」


**  ※在地食評.同桌推薦※**


  ★蔡珠兒|作家:


  「把政治史和烹飪書煮在一起,交融共冶,竟然可以這麼濃醇對味,這本書讓我入迷,神魂飄到古巴柬埔寨烏干達,跌進一個又一個料理和故事中,屏息凝神,看得膽戰心驚。


  在飽足精巧的台灣,我們早已淡忘食物的權力關係,說起當政者的餐桌,通常只想到御廚。不久前我還讀到一篇報導,介紹台北某鐵板燒大廚,經常飛去平壤,為金正恩割烹掌杓,記者欣羨獵奇,津津樂道三胖愛吃的菜,隻字不提獨裁極權,彷彿他是影帝或球星。


  飢餓是一種政治工具,在寡頭政權下,食物和飢餓必然相伴互生,如月之光華與黝暗,而官邸廚房有絕佳視角,最能看出暗影的面積。作者深入訪談廚師,講強人的甜餅、賊魚湯和椰奶羊肉,但又跳出廚房走入街頭,寫庶民的烤老鼠、燒青蛙、煮香蕉皮,觀點交錯,排比對照,呈現出極權的恐怖荒謬。


  沙博爾夫斯基太會寫了,文字精悍生動,風趣活潑,卻又冷靜節制,他以口述歷史般的散文體,讓受訪者盡情暢言,自己只是觀察記述,不作任何譴責評斷,力道更強。這是一本豐富的書,可視為優秀的報導文學,更可當成深度的遊記、食旅、政治史和傳記,我讀到暗黑的歷史和人性。


  食物就是權力,句號。」


  ★李雪莉|報導者總編輯:


  「繼《跳舞的熊》後,沙博爾夫斯基再次推出報導文學新作。本書延續他獨特的問題意識:威權和獨裁體制對人究竟產生怎麼樣的烙印?


  獨裁者在世時,一切諱莫如深,身後才偶有貼身醫生、侍衛官撰寫見證與回憶,我們才能一窺祕辛。但沙博爾夫斯基這次跨四大洲親身採訪的,卻是獨裁者的廚師。透過廚師之眼,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獨裁者有著極相似的特質。他們體能多半良好、鬥性堅強,像海珊泳渡底格里斯河,讓我想起毛澤東愛在眾人面前暢泳長江,或是普丁總喜歡秀出他的體魄;他們也生性懷疑,對廚師挑三揀四,擔心鬥爭中被人下毒。獨裁者的殘暴、慾望、人性,都在與廚子們的對話裡,展露無遺。


  本書不僅僅是廚師怎麼理解他們曾服侍過的「老闆」,也讓我們有機會重新思考對獨裁者的看法。有些見證翻轉了人們的既定印象,例如,所謂的暴君海珊,在尚未被美國推翻前,其實對基督教和女性較現今伊拉克相對寬容。但書裡也不乏荒謬的故事:例如為柬埔寨獨裁者波布工作的廚師,始終堅信自己的老闆從未進行種族屠殺;海珊的廚師則認為海珊的暴虐維持了伊拉克的恐怖平衡,比起四分五裂與伊斯蘭國橫行的今天,更叫人懷念。


  透過活靈活現的訪談、追尋、書寫,本書讓獨裁者現形,讓人性與歷史更為立體。」


  ★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


  「這是全新品種的飲食書寫──透過廚師視角管窺二十世紀五大暴力政權,恐怖中見平凡,平凡中見恐怖,不僅呈現了獨裁者前所未聞的生活面向,更充分證明一日三餐之於大歷史的關鍵性。」


  ★張鎮宏|轉角國際udn Global主編:


  「獨裁者的廚師們,都是廚房裡的『大獨裁者』。只懂做菜的廚師,透過料理統治了廚房;但那些宰制國家生死的強人們,他們一樣要吃得喝,卻因三餐日常的飲食而短暫解除了『暴君的神格武裝』,如同你我一般地臣服於每一個味蕾的魔幻瞬間──這也讓本書更引人好奇:究竟有沒有哪頓晚餐、哪道菜,真能在舌尖交錯之間左右了人類的殺伐歷史?」


  ★陳方隅|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


  「要處理好威權政治這道『料理』,最大困難點在於『食材』取得非常不易。一方面資料很少公開,二方面是經歷其中的人出於各種原因不願意多談。或因為心理創傷,或因為擔心遭到清算,或仍然對舊政權忠心耿耿。沙博爾夫斯基以獨裁者身邊的廚師為題,不只取得了側寫威權政治的第一手觀點,更展現了精彩的報導『廚藝』。」


  ★胡芷嫣|故事StoryStudio主編:


  「即使是殺人如麻的獨裁者,也是會肚子餓。都說從一個人吃的食物,可以瞭解一個人,那麼這些冒著生命危險、為獨裁者烹飪食物的人,或許──我是說或許──是世界上最瞭解他們的人?透過戰亂烽火中的食譜、臟器脾胃中的食物,本書深抵人性最複雜的那面:革命英雄也會『餓到氣』(hangry)。令人聞之色變的血腥獨裁者,在廚師眼中可能只是最難伺候的一張嘴。」


  ★郭忠豪|臺北醫學大學通識中心助理教授,飲食文化史家:


  「本書帶領讀者從近距離觀察獨裁者複雜的內心世界。廚師職務本是張羅食材與烹飪料理,但身為獨裁者餐桌舵手,反倒能觀察他們如何做出武斷的政治主張、荒謬的私人生活,甚至引起屠殺戰爭。闔上本書,我彷彿經歷過獨裁者統治下的荒謬生活,但又從中品嚐出特殊的佳餚。」


  ★李波(Bartosz Rys)|波蘭臺北辦事處代理處長:


  「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不僅獲獎連連,也是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與漢娜.克拉爾(Hanna
Krall)的傳承人,更是波蘭報導文學流派的頂尖代表。其新作《獨裁者的廚師》不單是本出色的食譜,也是段貼近嗜血獨裁者私人世界的旅程。沙博爾夫斯基以與波布、海珊、卡斯楚、阿敏及霍查的廚師對話為基礎,從『灶腳』生動描繪出柬埔寨、伊拉克、古巴、烏干達及阿爾巴尼亞當權者官邸內的風光。不管對於當代歷史的愛好者,還是異國餐飲的喜愛者來說,《獨裁者的廚師》都是本不容錯過的好書。」


Year:
2021
Publisher:
衛城出版
Language:
chinese
Pages:
368
ISBN 13:
9789860625301
File:
EPUB, 7.51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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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單





推薦序/獨裁者也有甜牙齒嗎?

台灣版作者序



前菜

點心

早餐:賊魚湯 ── 伊拉克獨裁者海珊&廚師阿里

點心

午餐:烤羊肉 ── 烏干達惡魔總統阿敏&廚師歐德拉

點心

晚餐:甜餅 ── 阿爾巴尼亞軍事元首霍查&廚師K先生

點心

宵夜:鮮魚佐芒果醬 ── 古巴革命強人卡斯楚&廚師弗羅雷斯與伊拉斯莫

甜點:木瓜沙拉 ── 柬埔寨劊子手波布&廚師永滿



咖啡:後記

醬料:致謝

產地來源:註釋與參考書目

營養成分表:中波英名詞對照表





在地食評.同桌推薦





把政治史和烹飪書煮在一起,交融共冶,竟然可以這麼濃醇對味,這本書讓我入迷,神魂飄到古巴柬埔寨烏干達,跌進一個又一個料理和故事中,屏息凝神,看得膽戰心驚。

在飽足精巧的台灣,我們早已淡忘食物的權力關係,說起當政者的餐桌,通常只想到御廚。不久前我還讀到一篇報導,介紹台北某鐵板燒大廚,經常飛去平壤,為金正恩割烹掌杓,記者欣羨獵奇,津津樂道三胖愛吃的菜,隻字不提獨裁極權,彷彿他是影帝或球星。

飢餓是一種政治工具,在寡頭政權下,食物和飢餓必然相伴互生,如月之光華與黝暗,而官邸廚房有絕佳視角,最能看出暗影的面積。作者深入訪談廚師,講強人的甜餅、賊魚湯和椰奶羊肉,但又跳出廚房走入街頭,寫庶民的烤老鼠、燒青蛙、煮香蕉皮,觀點交錯,排比對照,呈現出極權的恐怖荒謬。

沙博爾夫斯基太會寫了,文字精悍生動,風趣活潑,卻又冷靜節制,他以口述歷史般的散文體,讓受訪者盡情暢言,自己只是觀察記述,不作任何譴責評斷,力道更強。這是一本豐富的書,可視為優秀的報導文學,更可當成深度的遊記、食旅、政治史和傳記,我讀到暗黑的歷史和人性。

食物就是權力,句號。

── 蔡珠兒.作家



繼《跳舞的熊》後,沙博爾夫斯基再次推出報導文學新作。本書延續他獨特的問題意識:威權和獨裁體制對人究竟產生怎麼樣的烙印?

獨裁者在世時,一切諱莫如深,身後才偶有貼身醫生、侍衛官撰寫見證與回憶,我們才能一窺祕辛。但沙博爾夫斯基這次跨四大洲親身採訪的,卻是獨裁者的廚師。透過廚師之眼,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獨裁者有著極相似的特質。他們體能多半良好、鬥性堅強,像海珊泳渡底格里斯河,讓我想起毛澤東愛在眾人面前暢泳長江,或是普丁總喜歡秀出他的體魄;他們也生性懷疑,對廚師挑三揀四,擔心鬥爭中被人下毒。獨裁者的殘暴、慾望、人性,都在與廚子們的對話裡,展露無遺。

本書不僅僅是廚師怎麼理解他們曾服侍過的「老闆」,也讓我們有機會重新思考對獨裁者的看法。有些見證翻轉了人們的既定印象,例如,所謂的暴君海珊,在尚未被美國推翻前,其實對基督教和女性較現今伊拉克相對寬容。但書裡也不乏荒謬的故事:例如為柬埔寨獨裁者波布工作的廚師,始終堅信自己的老闆從未進行種族屠殺;海珊的廚師則認為海珊的暴虐維持了伊拉克的恐怖平衡,比起四分五裂與伊斯蘭國橫行的今天,更叫人懷念。

透過活靈活現的訪談、追尋、書寫,本書讓獨裁者現形,也讓人性與歷史更為立體。

── 李雪莉.報導者總編輯



這是全新品種的飲食書寫──透過廚師視角管窺二十世紀五大暴力政權,恐怖中見平凡,平凡中見恐怖,不僅呈現了獨裁者前所未聞的生活面向,更充分證明一日三餐之於大歷史的關鍵性。

── 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



獨裁者的廚師們,都是廚房裡的「大獨裁者」。只懂做菜的廚師,透過料理統治了廚房;但那些宰制國家生死的強人們,他們一樣要吃得喝,卻因三餐日常的飲食而短暫解除了「暴君的神格武裝」,如同你我一般地臣服於每一個味蕾的魔幻瞬間──這也讓本書更引人好奇:究竟有沒有哪頓晚餐、哪道菜,真能在舌尖交錯之間左右了人類的殺伐歷史?

── 張鎮宏.轉角國際udn Global主編



要處理好威權政治這道「料理」,最大困難點在於「食材」取得非常不易。一方面資料很少公開,二方面是經歷其中的人出於各種原因不願意多談。或因為心理創傷,或因為擔心遭到清算,或仍然對舊政權忠心耿耿。沙博爾夫斯基以獨裁者身邊的廚師為題,不只取得了側寫威權政治的第一手觀點,更展現了精彩的報導「廚藝」。

── 陳方隅.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



即使是殺人如麻的獨裁者,也是會肚子餓。都說從一個人吃的食物,可以瞭解一個人,那麼這些冒著生命危險、為獨裁者烹飪食物的人,或許──我是說或許──是世界上最瞭解他們的人?透過戰亂烽火中的食譜、臟器脾胃中的食物,本書深抵人性最複雜的那面:革命英雄也會「餓到氣」(hangry)。令人聞之色變的血腥獨裁者,在廚師眼中可能只是最難伺候的一張嘴。

── 胡芷嫣.故事StoryStudio主編

本書帶領讀者從近距離觀察獨裁者複雜的內心世界。廚師職務本是張羅食材與烹飪料理,但身為獨裁者餐桌舵手,反倒能觀察他們如何做出武斷的政治主張、荒謬的私人生活,甚至引起屠殺戰爭。闔上本書,我彷彿經歷過獨裁者統治; 下的荒謬生活,但又從中品嚐出特殊的佳餚。

── 郭忠豪.臺北醫學大學通識中心助理教授,飲食文化史家



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不僅獲獎連連,也是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scinski)與漢娜.克拉爾(Hanna Krall)的傳承人,更是波蘭報導文學流派的頂尖代表。其新作《獨裁者的廚師》不單是本出色的食譜,也是段貼近嗜血獨裁者私人世界的旅程。沙博爾夫斯基以與波布、海珊、卡斯楚、阿敏及霍查的廚師對話為基礎,從廚房與廚藝生動描繪出柬埔寨、伊拉克、古巴、烏干達及阿爾巴尼亞當權者官邸內的風光。不管對於當代歷史的愛好者,還是異國餐飲的喜愛者來說,《獨裁者的廚師》都是本不容錯過的好書。

── 李波(Bartosz Ryś).波蘭臺北辦事處代理處長





外國食評.同桌推薦





沙博爾夫斯基不是在描述怪物,而是宛如怪物般的人類,這才是可怕之處。

── 勞拉.夏琵洛.紐約《新聞週刊》美食專欄記者、烹飪史家



美食與歷史愛好者無法抗拒的一手資料,只有獨裁者私廚才知道的故事。

── 《出版家週報》



沙博爾夫斯基是一位既清澈又溫柔的說書人,其技巧在於不直接下評斷,讓廚師的故事自己說話。

── 《金融時報》



一段橫越四大洲的迷人旅程。沙博爾夫斯基透過廚師之眼,描繪了一幅幅專制獨裁的圖像。讀來既美味又震撼。

── 《國家地理雜誌》



堪稱心靈雞湯加上殘暴嗜血的獨裁者。

── 美國 Podcast 節目 Stu Does America 主持人



讓獨裁者從神話化為有血有肉的人⋯⋯豐富美味又多汁。

── 《每日電訊報》



迷人,動人,讀完卻叫人不寒而慄。廚師講述有趣的人生故事,但同樣有意思的是他們對自己在獨裁暴政中扮演的角色(無論多麼渺小)進行反思,或者拒絕反思。

── 《華盛頓郵報》



沙博爾夫斯基耗費三年追蹤並親自訪談這些廚師,幫我們對世界上的獨裁暴政建立了歷史脈絡。本書讓人一邊讀到這些獨裁者有多麼喜歡蜂蜜烤乳酪,或拒絕吃大象肉乾,一邊記住他們有多邪惡。

── 《華爾街日報》



宛如一本辛辣的美食遊記,宮廷陰謀與背叛劇碼會半路殺出,遊走道德模糊地帶。這既是本書的魅力所在,也是其恐怖之處。

── 《彭博社》



本書說明了飽餐一頓的重要性,對誰都一樣。

── 英國政論雜誌《旁觀者》



私密描寫五位無情獨裁者在餐桌上的一面,故事驚人。

── 賈西亞.納瓦洛.美國《全國公共電台》(NPR)週末節目主持人



在一個政治強人越來越受歡迎的世界裡,本書讀來兼具原創性與時事感。

── 《科克斯書評》



暗黑與喜劇的迷人混搭,各國美食與酷刑屠殺的完美結合。交織著荒誕與殘酷,滑稽與恐怖,調性令人想起電影《史達林死了沒?》

── 《星期日郵報》





推薦序


獨裁者也有甜牙齒嗎?


許菁芳(作家)





關於獨裁者的書籍眾多。時至今日,我們對獨裁者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也頗有認識。但是,關於獨裁者的日常吃喝 ── 如此私密、頻繁、不可或缺而眾生皆具的一項本能 ── 我們幾乎一無所知。獨裁者喜歡吃什麼?在哪裡用餐,有何儀式,有何慣習?也有軟弱的甜牙齒嗎?他們在殺人前、殺人後,胃口又如何?

《獨裁者的廚師》是由波蘭記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的心血之作。花費整整四年,橫跨四大洲,費盡心思終於找到獨裁者的廚子。他們是餵養二十世紀五大獨裁者的人 ── 伊拉克的海珊,烏干達的阿敏,古巴強人卡斯楚,柬埔寨劊子手波布,還有阿爾巴尼亞的軍事頭頭霍查 ── 他們的故事,令人垂涎欲滴,毛骨悚然,顛覆三觀與五官感。

首先令人意外(但又不那麼意外)的是,在食慾面前,人人平等。獨裁者也跟一般人一樣,很渴望好好吃頓飯。不過因為樹敵者眾,暗箭難防,獨裁者的這個平凡渴望不容易達成。例如,魅力領袖卡斯楚吸引了年輕的伊拉斯莫加入護衛隊。跟著革命跑來跑去多時,有一天,伊拉斯莫得到了這樣的建議:



你很有做菜的天賦。貼身護衛卡斯楚要幾個是幾個,不過要找一個他信的過的廚師可就難了。也許你應該去專門的烹飪學校上課?



放棄了直升軍官的康莊大道,伊拉斯莫捫心自問,「我把東西丟進鍋裡,我看見調味料怎麼徹底改變味道,我發現每道菜每次味道有點不同,我其實覺得更開心。」而且,革命當前人人有責,下得了廚房也是報效國家,「我煮的東西,卡斯楚和其他人都覺得好吃。我為卡斯楚做了鮮魚佐芒果醬,他非常喜歡。」芒果醬,輕描淡寫三個字,卻是劉姥姥進大觀園吃的茄子。牛骨為底,蔬菜為輔,慢熬兩天,質地如果凍的半釉汁,芒果是最後一刻才加入的主角,有點爛又不是太爛,在煎魚上化開。

獨裁者都愛吃什麼?是否茹毛飲血,還是清淡自持?他們都是一國之(暴)君,是否連「胃」也堅持國族大義,絕不崇洋媚外?

海珊也愛吃魚,不過他只吃本地料理。廚師阿里說,你以為美國人的經濟制裁會讓總統吃得比較差嗎,怎麼可能,他只吃伊拉克菜,只用伊拉克食材;總統最愛的馬斯古夫,是在伊拉克才找得到的鯉魚。即使是世紀強人,也必須屈服於自己的胃。強悍如海珊,還是想吃小時候在夫人娘家吃到的魚湯 ── 提克里特(Tikrit)的賊魚湯。將油脂眾多的黃魚切塊煎香,與洋蔥、番茄、果乾、杏仁層層相疊,以香芹、薑黃、大蒜、葡萄乾調味,待汁水收淨,再入滾水湯湯。

「這是總統夫人教我煮的湯。我是這世上除了她之外,唯一知道這湯怎麼煮才對海珊味的人。現在你是第三個。」 ── 讀著這行字的你,也知道這個祕密了,一個可以直達二十世紀最兇殘獨裁者內心的祕密。

阿里不是唯一一個知道如何通過胃,直達領袖心底的大廚。同樣的心靈相通也出現在烏干達的獨裁總理阿敏與他的廚子歐銅德之間。這一次,廚子得到了領袖的心,不是因為家鄉味,而是因為異國風情。總理之所以選我,「是因為沒有幾個黑人懂得煮白人的菜。黑皮膚的總理雇用黑皮膚的廚師,但這廚師卻得要會煮白人的食物。」廚子以牛尾湯、丁骨牛排、乾果布丁從容應試,並且在獲得工作之後,察言觀色,天天烤好香噴噴的小餅乾隨著熱茶送進總理的辦公室。

獨裁者終究是獨裁者,熱愛控制,充滿不安全感,用恐懼與暴力建立關係,跟他們的廚子也不例外。俗話說得好,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當獨裁者在政治上陷入困境的時候,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連一瓶牛奶都進不來,廚子也得在沒有辦法裡變出辦法。阿爾巴尼亞的軍事頭人霍查,曾經叫他的廚子複製一份「他在法國唸書時的烤栗子沙拉」,可是,「等栗子送到我們倉庫的時候,早就發霉了,共產時期就是這樣」。廚子K先生說:「我只好拿榛果替代,剝殼剖半,加上橄欖油,放進牛奶煮,然後用玫瑰裝飾。」

這還不是最慘的。霍查還想吃他在法國吃過的無籽葡萄。但是阿爾巴尼亞沒有這品種。K先生說,「我又能怎麼辦……只好坐下來把葡萄裡的籽一個一個挑出來。」

顯然,身為獨裁者的廚子,能活到說出自己的故事,絕不是省油的燈。絕對是個好廚子,但也絕對不只是個好廚子。

無論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服務男女老少,聖人或獨裁者,好廚子終究是好廚子。一個好廚子善於管理,事前預備與事後清理絕不含糊,確保食材送達的時程、賞味限度,以及精準掌握料理送上桌的時刻與質地。海珊要上前線去慰問戰士時,廚子阿里就得打包,帶一口專用的大鍋,鍋大底厚,飯才不會燒焦。卡斯楚的廚子也說,「最大的問題是領袖沒有固定吃飯時間,這是在游擊隊養成的習慣,對廚師來說真悲劇,不管白天晚上,無時無刻都在待命。」

這或許也是為什麼,烏干達的獨裁阿敏被傳聞為食人魔時,他的廚師感到相當受傷:「我敢對天發誓,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我也被人問過很多次,是不是有為他煮人肉。沒有。從來沒有。我從沒看過來源不明、非我親手採購的肉,也沒煮過這樣的肉。軍隊從沒拿過來源不明的肉給我。食材採購都是我一手包辦。」語畢,廚子歐銅德開始掉淚。

古諺有云,「人如其食」(you’re what you eat),廚子不只是以食物餵養獨裁者,一個好廚子的精氣神都奉獻給他的料理;於此,廚師與獨裁者,有了不可思議的連結。

「在世界的命運懸而未決的當下,鍋裡煮得啵啵響的是什麼?」

本書作者沙博爾夫斯基從一句天真的探問,開啟了本書漫長的採訪、寫作之旅。但最終,他筆下成就的是一群真實、有血有肉,而充滿魅力的大廚 ── 廚師是詩人、物理學家、醫生、心理諮商師與數學家的綜合體。這是沙博爾夫斯基的見證,也構成了本書的靈魂。





台灣版作者序



1.


記得頭一次聽到台灣是在國小六年級的歷史課上,當時我十二歲,國家歷經巨大轉變,從共產變成民主不到三年。而一直以來都讓我們生活在陰影之下的共產老大哥蘇聯解體,也不過才一年前的事。

當時我居住在一個不尋常的國家。前一天,商店空無一物(因為是公營商店);接著某天,政府允許民營,貨架上的商品便從最底層堆到最上層,而且都是作為孩子的我從沒見過或很少見到的東西:巧克力、香蕉、柳橙(共產時期,一年只有一次,也就是過耶誕節的時候,才能見到這些東西)。當時我的父母嚐到了即溶咖啡與西方啤酒的滋味,我們似乎頓時躋身為世上最好的一部分。

不過我們很快便知道這些繽紛美麗的事物皆有其代價。身為老師的母親丟了工作,因為轉眼間,我們已不再需要那麼多學校。這讓她患了好幾年的憂鬱症。好在她只是得了憂鬱症,因為在那個轉型的年代,說到自殺率,我們可是歐洲翹楚。

我就是在那段苦甜摻半的奇妙歲月裡從歷史老師那兒得知,當我們在波蘭飽受共產之苦的同一時間,台灣人多虧驍勇的蔣介石將軍,未曾嚐過那滋味。我當時覺得台灣歷史與波蘭歷史的走向類似,只是過的生活完全相反。在那個國家的歷史裡,多虧有蔣介石,不管是柳橙、巧克力、即溶咖啡還是西方的啤酒,台灣的國民全都能享有。

當時在我的記憶裡,台灣是個理想的國家,那個國家的人民不需經歷我們所經歷的事。





2.


五年前,我收到一封完全意想不到的電子郵件。

寄信人是傑出的波蘭文譯者林蔚昀小姐,告知台灣的衛城出版社想出版我的《跳舞的熊》。這本書講述的是我們脫離共產主義所經歷的艱辛與曲折:成年後,我見到越來越多我們在黃金的九零年代所經歷過的困難。當時丟了工作、還得對抗憂症的人不只我母親,像她這樣的例子書裡多有著墨。

收到信的當下我很開心,怕是作夢,回信前還捏了自己兩次。一本波蘭人寫的書,寫的是不懂適應自由生活,不斷重複奴隸行為的保加利亞的熊(其實我們人類也一樣),竟會有來自世界另一端完美國度的出版社想簽下版權,令人難以置信。我跟林小姐提出我的疑問。「您錯了。」她說:「這本書講的也是台灣,那裡的每個人都能瞭解這本書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理解這番話。

《跳舞的熊》兩年前在台灣出版,於此之前已在二十個國家發行,讀者會透過臉書和IG找到我,或者不知從何處挖出我的電子信箱,但我在全世界還沒收過像來自台灣這麼多的讀者來信。這讓我很訝異。若是一本書能在世界另一端的人心中喚起這麼多感受,這對作者來說是很大的滿足。這些人的成長背景不同,生活方式不同,卻能與作者共鳴,這會讓作者覺得自己寫了一個重要的東西。

不過,為什麼台灣人(有著自由與柳橙的國民)會對這段歷史感興趣?





3.


為了回應台灣讀者,我也開始研究起你們這個美麗的國家,查閱各種相關書籍。最起碼我知道台灣也有自己特有種的熊。不過我也明白了我的歷史老師所言有誤──台灣的熊也同樣是跳舞的熊。蔣介石確實拯救這個國家逃離共產魔爪,但這不代表他給了這個國家自由。

於是我明白,台灣人之所以會對追尋自由的故事有所共鳴,是因為他們也在追尋屬於自己的自由,而且如同我們波蘭人,是在不久前才踏上這趟追尋之旅;如同我們波蘭人,也如同跳著舞的不幸之熊,經常在追尋自由的過程中迷失、受傷。

一年前新型冠狀病毒大流行剛開始時,我很榮幸能前往台灣,與讀者在台北見面。當時人潮相當踴躍,對話絡繹不絕,成為我寫作生涯中一段十分美好的回憶,而來自台灣的讀者也從此在我心中佔了一席之地。這一切都要感謝林蔚昀小姐,感謝衛城出版社的各位好朋友,感謝感波蘭台北辦事處的好朋友(他們的主管原來是我大學時期的好同學李波)。

最重要的一點,我要感謝各位對我的作品青睞有加,也很感謝有這麼一條連繫波蘭作者與台灣讀者、非比尋常的理解之線。

多謝。1

今天各位手中拿的這本書,是我最新的作品《獨裁者的廚師》。內容貌似談論食物,實際上又是本關於自由的書。我在世界的五大洲尋找為二十、二十一世紀最著名的獨裁者煮過飯的廚師,跟他們一起一步一步透過廚房的門扉,向各位呈現我們是在什麼時候、基於怎樣的原因失去了自由。這是本結合了食譜與廚師不凡經歷的作品,也是本警惕之書:不管是對在波蘭的我們,還是對在台灣的你們來說,都要警惕這份得來不易的自由,究竟有多麼容易失去。

希望本書能為各位帶來好滋味,也願我們不久再相見。



* * *





1作者原文即以中文字表示。





如果人如其食,

那廚師不只為我們烹煮餐食,

也造就了我們,

塑造了我們的社交網路、科學技藝與藝術宗教。

我們應當時常提起廚師的故事,好好講述,

因為這是他們應得的。

── 麥可.賽門斯,《廚師與烹飪的歷史》





前菜





各位手裡已經拿好刀叉,腿上鋪好餐巾了嗎?

這樣的話,請再耐心稍候一下,這段引言不會花各位太多時間。

在我們進入主餐頁前,我想跟各位說,我本來差一點就要成為廚師。那時的我二十幾歲,稍稍提前完成學業,就跑去哥本哈根探望友人。因緣際會之下,幾天後我開始在市中心的一家墨西哥餐廳工作,負責洗碗。這當然是份黑工,不過我在四天內賺到的收入相當於我那在波蘭當老師的母親一整個月的薪水,而這都要歸功於沾在皮膚與衣服上洗不掉的燒焦油漬,以及餐廳裡的俗氣裝潢。在我們的餐廳裡,每踏出一步都可能撞到仙人掌,牆上掛著許多仿皮左輪手槍套;而我們掛在壁鉤上的墨西哥帽,則是每晚都有喝龍舌蘭酒喝到醉醺醺的客人試圖摸走。每個座位區都是用早期美國西部酒館的那種門隔開,只有廚房的門才能關上。

這樣也好。最好別讓客人看見裡頭是怎麼一回事。

廚房裡,廚師站在大大小小的鍋子前,手裡夾著菸,他們都是來自伊拉克的庫德人。雇他們來這裡工作的餐廳老闆是位阿拉伯人,老是開著亮閃閃的BMW新車在市區炫耀。餐廳是他向一名有點年紀的加拿大人買的,對方厭倦了在哥本哈根開墨西哥餐廳。我不知道老闆當初付了多少錢,不過餐廳的生意極好。

他總共聘請六名廚師,每人都從早到晚忙不停。他們根本沒人去過墨西哥,就算給他們一張地圖,他們可能也指不出墨西哥在哪裡。我也不認為他們有誰曾當過廚師。然而,有人教他們怎麼做墨西哥捲餅、墨西哥烤肉、墨西哥烤雞,教他們該怎麼做才能用最少的醬汁,還能讓墨西哥夾餅看起來滿是淋醬。就這樣,這些廚師一天到晚做菜、烤肉、淋醬。客人都吃得很滿意,而這才是最重要的。「伊拉克沒有工作機會。」那些廚師在我面前補充道,像是要為自己辯白。

他們教我上工前要先抽大麻,「不然根本撐不了一整天。」他們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他們教我怎麼用庫德語從一數到十,也教我怎麼罵髒話,當中最難聽的字眼跟母親有關。

一整天,我負責操作三台洗碗機,還得動手把做完脆皮烤雞的大型鍋具刷乾淨。有時間的話,我也會試著馴養垃圾桶裡的老鼠,把剩菜拿給牠。這我是從一部電影裡學來的愚蠢想法,幸好那隻老鼠比我還聰明,完全不想靠近。

那些庫德人都是很好的同事,不只為我規劃職涯,還答應我:「我們教你怎麼做菜,不會讓你洗一輩子的碗。」

我本來也是懷著同樣的希望,所以學著該怎麼做墨西哥捲餅、烤雞,還有夾餅的醬該怎麼淋,每件事都依樣畫葫蘆。

直到有一天,我的手機響了。有人跟另一家餐廳的老闆說有位男孩願意打黑工,所以那老闆就想挖角我。這一回,我不用四天,只要三天就能攢到母親在波蘭工作一個月所賺的錢。再加上可以從洗碗工升格為廚房助手,我想都沒想就告別了庫德人。兩天後,我繫上黑色圍裙,站到了新餐廳的瓦斯爐旁。這家餐廳很小,但很受歡迎,離城裡其中一條主要街道諾雷布羅格街不遠。這次的廚房裡只有兩個人:老闆奧古斯特跟他的助手維特多,也就是我。

奧古斯特是半個古巴人跟半個波蘭人,但卻在芝加哥長大,既不會說波蘭語,也不會說西班牙話,一個字也不會。他人生大多數時間都在商船上當廚師,而這家餐廳是他退休生活的保障。

沒客人的時候,奧古斯特說話很正常,不過一到了午餐時刻,姑且說我們的八張桌子有六桌都坐了人時,他就會變成一個魔鬼。廚房裡開始鍋子乒乓響,盤子到處飛,奧古斯特也吼個不停。出口成「髒」的他幾乎得罪了所有員工,被他羞辱最慘的,要數他的妻子,同時也是他餐館的女主人暨餐廳合夥人。

一回,他又爆發了。我對他說:「奧古斯特,要是你再這樣對我說一次話,我就丟圍裙走人。」

他聽了也只是笑笑。

「維特多,我這輩子都在廚房裡工作,知道誰能吼,誰不能吼。」見我一臉驚訝,他又說:「我們一整天都在一起工作,你跟我兩個,在這四平方公尺不到的空間裡,我可一點也不想把氣氛搞僵。」

也就是說,他的怒氣是可以控制的!當下我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他不當廚師,也可以去當外交官。廚師可以這麼狡猾精明,我還是頭一次見識到。

一但外場的忙亂平靜下來,奧古斯特的血壓也會跟著下降。這種時候,他會跟我說海的事 ── 他的人生有一半都在海上度過,他很想念那些日子。那些故事裡有海豚,有鯨魚,有暴風雨,有與他所搭乘的大型船艦擦身而過的孤單帆船。有熱帶島嶼跟格陵蘭島,有整個世界。沒客人光顧時,奧古斯特就是個很棒的人,溫暖、有智慧、充滿幽默感。然後客人再度上門,他也就又開始發瘋了。

我觀察了幾個月他的心情蹺蹺板。我每天跟他一起做菜,也會幫忙設計新菜單。那對我來說宛若魔法 ── 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好像一起在畫《蒙娜麗莎》。為了這種日子,奧古斯特在冰箱冰了一支烈酒。我們在廚房工作到深夜,我給他切肉和蔬菜,他則把這些食材排成各種組合,而且一個比一個還要有巧思。

不過做菜跟繪畫的相似性就到此為止。達文西不需要每天都畫他的蒙娜麗莎,一次又一次地畫個不停,而奧古斯特菜單上的餐點我們可是每天都得做上好幾十次。

奧古斯特教我該怎麼拿刀才不會傷到指頭,教我做牛排、沙拉和十分美味的韭蔥醬。呵,他甚至教我在廚房裡該怎麼站,雙腿才撐得了一整天。

他還教我禮拜天客人用過早午餐後(我們店裡的早午餐很有名),盤子裡要是有剩下比較貴的水果,像覆盆莓、荔枝,或是包在棕綠色葉子裡、顏色黃澄澄的燈籠果等,就把它們洗乾淨,擺上盤給下一位客人吃。

「這太貴,不能浪費。」見我一臉驚訝,他這麼解釋著。

有一天,我們的八張桌子在五分鐘內就全都坐滿,而門口還有別的客人在排隊。奧古斯特終於忍不住對我大吼:

「你這個該死的懶骨頭!」看來,他的憤怒只能控制到某種程度。「看什麼看?麵包拿出來!」他繼續吼著。

而我的圍裙已丟在地上。

幾天後,奧古斯特打電話給我,甚至說了些聽起來像「對不起」的話。這不是因為他特別喜歡我,而是我這個員工很廉價,叫我回去很划算,如此而已。

不過我沒興趣再回去坐他的心情蹺蹺板。我開始拉人力車,載客人在哥本哈根觀光。半年後,我回到波蘭,成了一名記者。

然而,廚師可以多麼有魅力這件事,卻一直留在我心中。他們是詩人、物理學家、醫生、心理諮商師和數學家的綜合體。大多數廚師都有精彩的一生 ── 這是一份讓人燃燒生命的工作。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吃這行飯,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為報社寫稿多年,議題都是社會及政治相關。儘管我一直對廚師這職業很感興趣,卻沒想過烹飪這件事會與我的生活軌跡再度相接。直到有一天,我看了一部斯洛伐克與匈牙利導演彼得.克雷克的電影,叫《歷史上的廚師》。電影裡講述戰時的廚師生活,前南斯拉夫統治者狄托元帥的私廚布蘭科.特波維奇也有參與演出。

這是我這輩子頭一回看見獨裁者的廚師。那瞬間,我似乎有了開悟。

我開始思考那些在歷史關鍵時刻做菜的人能說出怎樣的故事。在世界的命運懸而未決的當下,鍋裡煮得啵啵響的是什麼?當廚師顧著不讓飯太熟、牛奶太燙、豬排太焦,或是不讓煮馬鈴薯的水濺出來時,眼角餘光瞄到了什麼?

一思及此,問題更是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海珊下令用毒氣屠殺幾萬名庫德人後,吃了什麼?他後來沒有肚子疼嗎?將近兩百萬名高棉人死於饑荒時,波布吃了什麼?差點引發世界核戰的卡斯楚呢?這些獨裁者裡,誰喜歡重口味,誰的口味清淡呢?誰的食量大,誰只是拿叉子在盤子裡戳兩口呢?哪一個喜歡血淋淋的牛排,哪一個喜歡全熟的呢?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食物對他們的政策有造成任何影響嗎?也許哪個廚師利用隨著食物上桌的魔法,也在自己國家的歷史裡湊上一腳?

我別無選擇,問題之多讓我不得不找出真正為這些獨裁者工作的廚師。

因此,我踏上了旅程。

這本書的準備工作費了我四年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到過四大洲,從肯亞的熱帶稀樹大草原上被眾人遺忘的小村落,到伊拉克的古巴比倫遺跡,再到柬埔寨紅色高棉最後躲藏的叢林。我跟這世上最不尋常的廚師關在廚房裡,和他們一起做菜,喝蘭姆酒,玩拉米牌。我們一起上市集,在買番茄與肉的時候討價還價。我們烤魚、烤麵包,煮糖醋湯配鳳梨和羊肉抓飯。

要說服他們跟我談話,通常不是件簡單的事。為一個隨時可能殺掉自己的人工作,在他們心裡造成創傷,有些人到現在都還沒走出來。有些人對他們服務的政權忠心耿耿,到今天也不願洩露那些政權的祕密,就連只跟廚房相關的部分也不願說。還有一些人就是不想時常提起那些艱難歲月的回憶。

說服這些廚師開口的過程,足以讓我再另寫一本書。在一個比較極端的例子裡,甚至花了我三年多的時間。不過最後我成功了。我認識了透過廚房的門所看見的二十世紀史。我瞭解到該怎麼在艱難的時刻生存,該怎麼餵瘋子,該怎麼哄瘋子,就連一個放對時間的屁,也可能拯救十幾個人的性命。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多虧與這些廚師談過話,我明白了這世上的獨裁者是怎麼來的。根據美國組織自由之家的報導,世界上有四十九個國家受獨裁者統治。在這樣的時代裡,跟這些廚師的談話是很重要的知識,更遑論這些獨裁國家的數量持續增加。當今社會的氛圍適合獨裁者,因此他們的事我們知道得越多越好。

所以,容我再問一次:各位手裡已經拿好刀叉,腿上鋪好餐巾了嗎?那就好。

用餐愉快。





點心





頭一次見到波布兄弟,我驚訝得說不出話。我坐在他位於叢林中央的竹屋裡,看著他,心裡想著這男人多麼英俊!

多好的男人啊!

弟兄啊,我當時心裡想的就是這個,你可別覺得奇怪,我那時還年輕。我本來應該要向他報告在前往他的基地途中,所經過的村子裡人們心情如何。但我沒開口,而是等他先出聲。不過,他什麼也沒說。

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微微一笑,而我心裡馬上想:這笑容多麼好看!

多好的笑容啊!

我沒辦法專心在我們原本要談的內容上,波布跟我之前見過的男人非常不一樣。

我們同屬紅色高棉的「安卡」1,碰面地點是組織位在叢林裡極為機密的基地。當時大家都還叫波布「波兄弟」,這在高棉語裡是床墊的意思。我花了些時間去想為什麼他會有這麼奇怪的綽號,甚至問過幾個人,但都沒人知道答案。

直到過了十多個月,同伴裡才有人跟我解釋大家之所以會叫他「波床墊」,是因為他是個和事佬,身段很軟,而這也是他的力量所在。每當有人起口角,他就會站到雙方之間,為他們講和。

這話是真的,他甚至連笑容都很溫和。波布是個大善人。

我們當時只是短短交談幾句。結束後,他的副官把我帶到一邊,說波兄弟很需要一個廚師。對方說波兄弟已經有過幾個廚師,但沒人適任,問我想不想試試。

我答道:「想,可是我不會做菜。」

「妳不知道怎麼做糖醋湯嗎?」副官感到訝異,因為這是柬埔寨最常見的湯。

而我的答案是:「把鍋子給我。」

在他領我進廚房後,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很會煮這道湯。先拿四季豆、蕃薯、南瓜、櫛瓜、甜瓜、鳳梨、大蒜、一些雞肉或牛肉,還有蛋,兩顆或三顆。也可以加番茄,甚至是蓮藕。一開始先煮雞肉,然後放糖、鹽跟所有的蔬菜。不幸的是,我沒辦法告訴你該煮多久,因為我們叢林裡沒有時鐘,每道菜我都是憑感覺做。我想應該半個鐘頭左右。最後可以再加羅望子樹的樹根。

木瓜沙拉我也做得不錯。先把木瓜切丁,加上小黃瓜、番茄、青豆、高麗菜、牽牛花、大蒜,再淋上一點點檸檬汁。

不過我第一次做這道沙拉的時候,波布並沒有吃。後來人家才跟我說,他喜歡的是泰式做法 ── 加上乾螃蟹或魚漿,還有核桃。

我也會做芒果沙拉、烤魚和烤雞,顯然我在童年時看過母親怎樣做菜。波兄弟要的就只有這樣,這個飯碗我捧得起。

從踏進廚房的那一刻起,我總是到晚上才會離開。先是煮午餐,接著是晚餐,然後整理廚房和清洗鍋具。

就這樣,我成了波布的廚師。我很高興自己幫得上忙,為了革命事業,也為了他。為了個性溫和的床墊兄弟,我想留在這座基地。



* * *





1高棉語中的組織。





1.


一天,薩達姆.海珊總統邀請朋友搭船遊覽底格里斯河,還帶上幾名侍衛、祕書跟我 ── 也就是他的私人廚師。當時是早春傍晚,氣候很暖和,國內無戰事,所有人心情都很好。侍衛薩利姆跟我說:

「阿布.阿里,坐啊,你今天放假。總統說要做飯給大家,要做烤肉條。」

「放假哩⋯⋯」我笑了笑,因為我知道海珊的字典裡沒有這個字眼。既然要做烤肉條,我便開始準備烤肉要用的材料。我把牛肉跟小羊肉絞碎,比例各半,跟番茄、洋蔥及香芹和在一起放進冰箱,這樣肉在串到烤肉串上時,才會有比較好的黏性。我準備了一個洗手用的盤子,生好火,烤好口袋餅,用番茄和小黃瓜做了沙拉。直到完事,我才坐了下來。

在伊拉克,每個男人都自認知道要怎麼準備烤肉;即使不會,也沒人會打退堂鼓。海珊也差不多。他所準備的東西,大家基於禮貌都會吃,畢竟沒人會向總統承認他煮的東西不好吃。

我不喜歡他做菜,但轉念一想,烤肉條再怎麼做應該也不會差到哪去。要是肉已備好,就把它插到烤肉串上壓開,再用手指捏緊,然後擺到烤肉架上烤幾分鐘,搞定。

船在河上航行。海珊跟友人開了瓶威士忌,然後去廚房拿肉和沙拉。

我坐在一旁等著看事情如何發展。

半個鐘頭後,薩利姆又來了,端著一盤烤肉條。「總統也幫你做了一盤。」我向他道謝,感謝總統的慷慨,接著掰下一塊肉放進口袋餅,咬了一口,然後⋯⋯然後我整個人就突然著火。

水,快,水!

我把水灌下肚,沒用。

再喝一口。

還是沒用。我整個人依舊辣得不得了,兩個臉頰著火似的,就連牙齦也是,眼睛也開始分泌淚水。

我嚇到了,心想:「這是毒藥嗎?可是,為什麼?怎麼會?還是有人想要毒殺海珊,卻被我吃下肚?」

喝口水。

我還活著?

喝口水。

還活著……,看來這不是毒藥……

如果是這樣,他在搞什麼名堂?

我足足灌水灌了十幾分鐘,才去掉口中的辣味。

就這樣,我得知有一種醬叫做塔巴斯科辣椒醬。

那是海珊收到的禮物,而他不喜歡辣的東西,所以決定開個玩笑,把它試用在朋友身上,隨員也不例外。與此同時,我們整船人都忙著找水喝,好洗掉辣椒醬的味道,而海珊則坐在一旁,開懷大笑。

二十分鐘後,薩利姆回來問我味道如何。我怒氣沖沖地回嗆:「如果是我這麼糟蹋肉,海珊會一腳踹在我的屁股上,要我賠錢。」

海珊有時的確會這麼做。如果有東西不合胃口,他就會叫人賠錢。賠肉錢,賠米錢,賠魚錢。這時他就會說:「這根本不能吃。你得付我五十第納爾[2]。」

所以,我也是這麼對薩利姆說。只不過,我沒想到薩利姆會把我的話轉述給總統聽。當海珊向薩利姆問起我的反應,那傢伙回答:「他說要是他煮這種東西出來,總統就會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要他賠錢。」這話還是當著海珊所有客人面前說的。

海珊要薩利姆把我帶過去。

我嚇死了,心裡慌得不得了,不知道海珊會做何反應。沒有人會批評他,沒有人會這麼做。部長不會,將軍不會,更別說一介廚師。

就這樣,我來到海珊面前,心裡很氣薩利姆把我供出來,也氣自己講話不經大腦。海珊跟他的朋友坐在桌前,桌上還擺著烤肉條跟幾瓶開過的威士忌。有些人眼睛還是紅的,看得出來他們也試了塔巴斯科辣椒醬。

「聽說你覺得我的烤肉條不好吃。」海珊口氣嚴肅。

不管是他的朋友、侍衛,還是祕書,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越來越害怕。我不能突然開始稱讚他的菜,這樣大家會知道我在說謊。

我開始想我的家人,想我的妻子,想她在做什麼,想孩子們是不是已經放學回家。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我的心裡已經有準備。

「你覺得不好吃……」海珊又說了一次。

然後,他突然開始大笑。

他一直笑,一直笑,一直笑。桌前所有人也開始跟著大笑。

然後,海珊拿出五十第納爾給薩利姆,並且說道:

「阿布.阿里,你說得對,這很辣。這浪費掉的肉錢,我賠。我再幫你做一份烤肉條,但不加塔巴斯科辣椒醬,你要嗎?」

我要。

因此,他為我做了一份沒有塔巴斯科辣椒醬的烤肉條。這一回,味道很好。但我跟你說,再怎麼不會做菜的人,做出來的烤肉條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2.


座落於寬廣街道旁的屋舍,以及每隔幾個路口便一座的軍事檢查站,受到炸彈無情摧殘,已無重建可能。金絲雀般黃澄澄的計程車穿梭於街道中。巴格達堅持走紐約風,所以每輛計程車都得是顯眼的熟成檸檬色。

經過將近兩年的尋訪,我的翻譯兼導遊哈山替我在這裡找到了海珊的廚師。這名廚師叫阿布.阿里,是海珊廚師中唯一一位還在人世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很害怕美國人會因為他替他們的重點敵人煮飯,對他展開報復,多年來都不願跟任何人提起那位獨裁者。哈山花了將近一年,才說服他開口。

最後他同意見我,但也定下幾個條件:我們不會在城裡走動,不會一起做菜,也不能去他家裡拜訪(最後這一項是我提出的要求)。我們只會關在我飯店的房間裡幾天,而阿布.阿里在這一段時間裡,會把所有他記得的事都說給我聽,就這樣。

「他還是很害怕。」哈山解釋道,但很快又補了這麼一句:「不過他想幫忙,他是個好人。」

就這樣,我們在飯店裡等待他的到來。哈山很自豪自己陪過各國記者去伊拉克大小戰事的各個前線採訪,從美國人入侵伊拉克,到伊拉克內戰,再到伊斯蘭國戰爭等,每位記者都毫髮無傷。為了避免我讓這完美的紀錄蒙上污點,他嚴格禁止我獨自外出,就連過馬路到對街也不行。

我沒把他的話當一回事。我飯店旁邊就是捷豹的汽車展示中心,再過去一點是一間大型百貨公司。街上到處都是帶槍警察與保全。這座城市看起來很安全。

但哈山卻提醒我:「我知道大家都笑得和藹可親,但你要記住,這裡面有百分之一的人是壞人。非常壞的人。從歐洲隻身前來的記者對他們來說是容易下手的目標。我不在的時候,不管哪裡,我再說一遍,不、管、哪、裡,你都不能自己去。就算是我們兩個一起行動,也一定要搭有牌的計程車才能出門。」

他還說這裡以前常常會綁架外國人,而那也不過才幾年前。通常只要外國人的公司付了贖金,他們馬上就會放人,但也有些人就真的一去不回。

我是自由記者,連個幫我付贖金的人都沒有。

即便如此,本性難移。我沒辦法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哈山一回家找老婆,我就出門到我住的這一區來趟晚間漫步。我走過幾間清真寺和服飾店,經過幾名賣火烤瑪斯古夫的小販;瑪斯古夫是當地的鯉魚品種,伊拉克人會用大型火堆烤來吃。接著,我走到當地一家咖啡廳吃冰淇淋。我還跟一位賣水果的小販聊了幾句,他為了齋戒月的結尾特別栽種了水果。我的行為舉止跟去別的國家、在別的旅途中沒有兩樣。我看哈山未免過度緊張了。

回到飯店,夜已深,我還花了許多時間記錄這次散步的種種,過了半夜才深深入睡。

兩個鐘頭後,我被一聲可怕巨響驚醒。不一會便聽見警笛。飯店把燈光和網路都關了。

直到早上我才知道,離我飯店不過幾百公尺遠的地方發生自殺攻擊,奪走三十多條人命。





3.


隔天哈山遲到了兩個多小時。攻擊事件過後,全城進入高度戒備,到處有警察盤查。交通大亂,各地都堵得水洩不通。好在阿布.阿里也遲到了。我跟哈山兩人一同在飯店大廳等他。

「這種生活很可怕。你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又會有炸彈爆炸。」我的嚮導嘆口氣:「自從海珊被推翻後,國家陷入一片混亂。許多從前的軍官與特務都加入不同的準軍事團體,指望最終能成為伊斯蘭國的一份子。別看現在的伊斯蘭國很弱,之前大家都認為伊斯蘭國可能威脅到巴格達,而那也不過才十幾個月前的事。」

伊拉克有許多城市是外國人去不得的。比方說,我想去看海珊長大的城市提克里特,但哈山警告我那是個很危險的地方。

「你得要有嚮導幫你買通掌控城市的武裝份子。即便如此,還是有可能出狀況。」他解釋。

阿布.阿里在這時出現,我們的談話也跟著中斷。我們用伊拉克的方式打招呼 ── 親對方的兩邊臉頰。對方穿著西裝外套,裡頭是一件高領上衣。他一頭灰髮,有點小肚子,笑容可掬。我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 我現在握住的這雙手,就是多年來餵養二十世紀獨裁巨頭的那雙。然而,我們沒有時間慶祝這一刻。阿布.阿里看起來很慌張,顯然很不自在。他不想被人看見自己受訪,也不想因為自己跟外國人說話而被人探究身分。因此我們拿了一大壺新鮮柳橙汁、水、菸灰缸及零嘴,搭電梯上二樓房間。我拉上窗簾,按下了錄音鍵。



阿布.阿里:

我出生在一座離巴比倫遺跡不遠的城市,叫做希拉。等我大了點後,父母便把家搬到巴格達。父親在巴格達這裡開了一家賣食材的小店,而他兄弟當中一個叫阿巴斯的,則是開了家餐廳。

是阿巴斯帶我進廚房。我學會怎麼做最經典的伊拉克菜:烤肉串、肉丸、葡萄葉包飯和羊雜湯。烤肉串是指將事先醃過大蒜及調味料的肉塊用火烤後,搭配米飯或做成三明治食用。肉丸是用絞肉、番茄及布格麥捏成的肉球,以湯品的方式呈現。葡萄葉包飯是把肉跟飯混在一起,用葡萄葉包起來。羊雜湯是指用綿羊頭,搭配羊腿跟部分羊胃熬煮出來天上湯品。這三種食材每樣都是分開烹煮,事前得確實洗乾淨,煮的時候要隨時撈掉油沫與浮渣。接著把羊胃的皮做成小袋子,在裡頭塞入切成丁的肉塊。羊雜湯一般用小火慢煲,幾乎不放調味料,最多可以加一點點胡椒、鹽、檸檬汁和醋。最後再把這三種高湯混在一起,加入塞了肉的羊胃袋。這當中最細緻的美味非羊眼莫屬。

我菜做得挺好的,客人都喜歡我,而我也喜歡自己的工作。不過幾年之後,我知道自己在阿巴斯這裡已經學不到什麼,也沒辦法賺更多錢。我還年輕,想買台車,所以我沒得選擇,只能另謀高就。

我在報紙上看到城裡最大的巴格達醫療中心在招聘廚師,便去報名。他們只問了我一個問題:我有沒有辦法煮三百人份的米飯。

我有沒有辦法?這是我這幾年來每天都在做的事!

我被錄取了。我買了一台車,但幾年後這份工作也不再能滿足我。我開始物色別的工作。我在一家五星級飯店找到一份薪水很不錯的工作。我本來已經要開始上班,但軍隊突然想起有我這個人,所以飯店的工作沒能去成,改去了伊拉克北部的艾比爾。那裡住的都是庫德人,而被他們尊稱為穆拉的木斯塔夫(庫德人的主要領袖之一),當時剛好在那裡起義。

我沒進飯店工作,反倒上了戰場。





4.


我們跟庫德人的交戰主要都在山區。他們派我帶機關槍過去。我對此並不開心,因為我當年只有二十幾歲,對庫德人沒有任何怨懟,更別提要我跟他們一起戰死沙場。

因此我向部隊裡的那些長官說,我在巴格達是個廚師,做菜做得比開槍好。部隊裡的士兵有好幾千人,但好廚師可就不多了。其中一名軍官跟跟另一名軍官討論了一下,然後那第二名軍官又跟第三名軍官討論。原來有位名叫穆罕默德.馬拉伊的長官,他對軍中伙食很不滿意。他沒有廚師,是由副官幫他煮飯。

馬拉伊立刻叫我去前線找他。伙食採購對他來說是個大問題,村裡的農夫都跑光了,沒有地方能取得食物。

於是,當我的同袍在前線對抗庫德人時,我則每天開車去單程兩小時外的艾比爾,就只為了在那裡買點東西。這做法非常危險,我隨時都可能遭到庫德人射殺。

在野地廚房裡要煮出美味的東西,幾乎可以說是奇蹟。熬了幾個禮拜後,我小心翼翼地試探馬拉伊,問他能否讓我住在艾比爾。在那裡,我可以在正常廚房裡正常做飯,再把做好的飯送到前線。

馬拉伊認為這個主意非常好。

於是,我搬去了艾比爾,每天有司機接送往返前線與後方。我替馬拉伊盛湯、盛沙拉,替他把肉溫熱。坐在帳篷前的我,頭上常常有子彈飛過。我當時害怕嗎?不。當你每一刻都有可能喪命的時候,久而久之也就習慣成自然了。你的心思會放在下一頓飯的鴨子或魚要去哪找,而不是死神可能找上門。

直到有一天,役期結束,我便告別馬拉伊和同袍兄弟,搭軍車去北部橫跨底格里斯河兩岸的城市摩蘇爾,再從那裡搭火車回巴格達。我坐上火車,從戰場回家,就這麼簡單。這是一段很特別的經歷。當我多年後已經在為海珊工作時,我仍舊會訝異於自己能在安全的巴格達坐上車,幾小時後就置身讓人喪命的戰場。

不幸的是,在我回去後,飯店的工作已經沒了。不過馬拉伊的一名副官提點我,要是我想在好飯店工作,應該去找觀光部。「他們會招聘廚師去全國的國營飯店工作。」他還給了我一個名字,那是他的熟人,可以幫我。

就這樣,從戰場歸來的兩個月後,我便進了一家國營的大飯店「和平宮」,上一門特地開設給廚師的特殊課程。





5.


法式燉羊肉這道菜由羔羊、小番茄與經高湯熬煮過的馬鈴薯組成,味道十分可口。我至今仍記得老師為我們示範的樣子。那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發現 ── 羔羊是我們伊拉克人最喜歡的肉,而一直以來我都只知道一種烹飪方式,沒想到還可以有這樣的做法。

我們總共有兩名老師:來自英國的約翰與來自黎巴嫩的撒拉赫。約翰教我們肉類的烹調方式與歐洲菜,撒拉赫教我們製作甜點與阿拉伯菜。我們做了雞肉捲、巧克力慕斯、蛋糕及法式鹹派。

課程結束時,所有的項目我都拿到最高分,但老師沒把我派去夢寐以求的飯店工作,反倒認為我最好留在學校,去幫新學員上基礎課程。除此之外,我也成了觀光部底下的一名廚師。

我加入的是伊拉克最頂尖的廚師團隊。我們負責部長、議院主席、總統、國王等所有官方訪團的膳食。當時約旦國王到訪伊拉克,不久又來了摩洛哥國王,這讓我心情非常激動,因為一直以來我做飯的地方不是醫院與前線,就是阿巴斯伯伯的餐廳,怎麼可能想得到自己有一天會為各國國王做飯?

不過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做的餐點是要給誰吃。廚師就像軍人,最好別想太多,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就好。

某天,我跟同僚尼薩接到不尋常的任務:上頭要我們使盡渾身解術做出最漂亮的蛋糕。我們花了兩天兩夜,用鮮奶油把海綿蛋糕組成一個邊長兩公尺的正方形,再疊成三公尺高,然後把這個基體做成古美索不達米亞。我們在蛋糕上挖出廢墟,上頭有用杏仁膏打造河流、樹木及棕梠,還有水果做的動物。我們用杏仁花裝飾蛋糕外觀,並在裡頭用椰子粉做成瀑布。

兩天後,我們在電視上看見了我們的蛋糕。

切蛋糕的是海珊總統本人。那是他的生日。





6.


接下來每次等待阿布.阿里到來時,哈山都會跟我說外星人的事來消磨時間。

「你儘管笑,沒關係。我已經很習慣人們不相信我說的話了。不過他們真的存在,而且真的對我們很感興趣。他們之所以會飛來這裡,就是為了要觀察我們。看得見他們的人沒幾個,我就是其中之一。每個我去過的戰場上,我都看見他們站在一旁,觀察我們在做什麼。」

「他們友善嗎?」我狐疑地問。這問題我不得不提,因為對於一個正在跟你透漏自己每天都能看見飛碟的人,不提問似乎非常不禮貌。

「對。他們知道我看得見他們,有幾次還救了我的命。他們很同情我們,不想我們喪命,也不想我們自相殘殺。」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 也許有人可以為這男人寫一本很棒的書。這個男人見過的壞事是如此之多,以至於不得不在腦中理出一套屬於自己的道理,因此開始看見外星人。過了一會兒,我在腦中訓誡自己,也許他是真的看見他們了?只是我跟我愚蠢的理智不願意相信?這一刻起,不管哈山說什麼,我都支持。

但我不是為了外星人而來,我於是開口:「跟我說點海珊的事吧。」

我的嚮導點點頭說:「他是個王八蛋,在提克里特出生,那裡從前就是盜賊和走私販子的城市,也是十二世紀建立埃宥比王朝的偉大阿拉伯領袖薩拉丁的出生地,城裡的人向來對此引以為傲。海珊從小就崇拜薩拉丁,深信自己會是伊斯蘭世界的下一任領導者,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事,阿拉都會指引他。或許就是因為他對這個想法相信過頭,才會落得那般下場。無論如何,他的事業成就依舊讓人稱奇。伊拉克有些村子至今仍恪守中世紀法則,他的父親拋下他大著肚子的母親這件事,想必讓他們的日子過得很辛苦。」

哈山的說法,在這名伊拉克前總統的每本傳記裡都能得到印證:海珊從一出生就必須成為最強的。他的母親莎布哈在與他的父親離婚後,與一名人稱「騙子」的男子在一起。那人似乎到處吹噓自己去過麥加朝聖,不過所有人都知道這並非事實。「騙子」不是有錢人,只有幾頭驢和兩三隻綿羊,竟想出讓繼子來為他添增財富,所以沒把小男孩送去上學,而是要他四處偷竊。「有些人說他之所以會偷雞或雞蛋,是為了要給家人(或說繼父)填飽肚子。其他人則說他賣西瓜給火車上的乘客 ── 從摩蘇爾開往巴格達的列車,中途會在提克里特停留。」1一名海珊傳記的作者寫道。

不僅如此,「騙子」不斷羞辱還是個男孩的海珊,要他跳舞,沒來由便會揍他一頓。

要不是有舅舅土爾法,海珊想必最後會變成一個不怎麼樣的小賊。他舅舅飽覽群書、熱衷政治,儘管家裡已有一班孩子,依舊把海珊納到羽翼底下。海珊直到開始在舅舅家生活,才知道在他的伊拉克小村莊外,還有一片廣大的世界。他舅舅與民族主義者交好,甚至寫了一張標題為「上帝不該創造出的三樣東西:波斯人、猶太人與蒼蠅」的傳單。雖然這名海珊的新照顧者眼界也不是特別開闊,但藉由與他的接觸,喚起了海珊對世界的好奇心。

幾年後,舅舅因密謀造反遭到逮捕,海珊不得不回到母親與繼父身邊,但他始終認為舅舅的孩子,尤其是舅舅的兒子阿德南,才是與他最親近的朋友。舅舅讓他知道了什麼叫家。

就這一點,海珊感謝了他很多年。





7.


起先,我並不知道自己要為海珊工作。

是名叫沙伊.朱哈尼的服務生告訴我,我得去城外一座宮殿報到,那裡離機場不遠。他說那裡有份額外的差事在等著我。

我沒有多想,因為觀光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指派額外任務,比如有哪個外國部長來了,又或者是有哪團訪賓到了,再不然就是有人生日,得給對方做些糖果、糕點。我沒有臆測這回又要做什麼,而是直接搭車前往目的地。到了之後,有人放我過管制閘門,有人檢查我是否攜帶武器。接著有個人出來接我,說他叫卡米爾.漢納。對方跟我握手後開口:

「阿布.阿里,有件事你得知道,我的單位負責護衛海珊總統安全,等下就帶你去見他。」

「什麼?」我以為對方在開玩笑。

「等一下我會帶你去見海珊總統。」對方認真地複述。「接下來發生的事,總統跟你說的話,全都是機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在部裡工作了很多年,從未聽聞有任何人幫總統煮飯。我怎麼會突然就跑到那裡去了?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我得簽一份切結書,說我無權將在海珊家裡看見的任何東西告訴別人。切結書上還寫到,如果我違背誓言,就得接受絞刑。

接下來的發展有如電光石火。踏進宮殿不到十分鐘,我人已經站在了海珊面前。我腦中開始拼湊出一些線索。半年前主管請我寫一份履歷,要我填寫所有一起工作過的人及我的家人姓名。當時我還得去警察局申請良民證,跟履歷一起交上去。警察找上我父親與阿巴斯,問我是怎樣的人,有沒有常喝醉,喝醉後會不會鬧事,會不會跟人打架,有沒有跟外國人、庫德人或宗教激進份子接觸,有沒有過法律糾紛。最後,他們還問有沒有客人曾投訴我下毒。他們也去了醫院,跟我的朋友談過。

當時的我以為這很正常,畢竟我要為各國國王煮飯,他們勢必得問這些問題,免得後來發現我其實是個瘋子。

現在想來,他們當時就已經準備要把我派去海珊那裡當廚師。所有人在好幾個月前就開始悉心準備,只有我被蒙在鼓裡。海珊行事喜歡出人意表,也因為這樣,他總是佔有優勢。

然而,我當時對此根本一無所知。這一天,我意外站到了總統面前。他看著我,問道:

「你是阿布.阿里?」

「是,總統。」我幾乎說不出話。

「很好。給我做一份炭烤肉串。」

我向總統行了個禮,然後走向廚房。





8.


卡米爾.漢納陪我去廚房。後來我才知道,他父親也是海珊的廚師,但準備要退休,而我就是要來取代他父親。本來這是幾個月後才會發生的事,不過總統的另一個廚師生病了,所以漢納只來得及把我全身掃過一遍,就決定提前讓我上工。

一整天,他都陪著我,跟我說這個地方的故事,說在海珊底下工作是什麼樣子,而我則邊聽邊做炭烤肉串。你要把肉切成丁,撒上鹽和胡椒,然後像串烤肉一樣,把肉串好,放到火上烤。我還用番茄與小黃瓜做了沙拉,好搭配炭烤肉串。半個鐘頭後,一切都準備就緒,卡米爾把菜端給海珊。再過二十分鐘後,他回來了。

「總統要你過去。」他說。

對廚師來說,跟剛吃過自己做的菜的人說話,是一件很尷尬的事。如果這人還是一國的總統呢?簡直尷尬兩倍。

不過海珊很滿意。

「阿布.阿里,謝謝,謝謝你。你的確是位很好的廚師。」他稱讚我,不過炭烤肉串也不是多複雜的料理就是。

然後他給我一紙信封,裡頭有五十第納爾。按今天的幣值來算,大約是一百五十美金。

「我希望你會同意為我工作?」他接著問。

我行了一個禮,想都沒想便答:

「當然,總統先生。」

我可以拒絕海珊嗎?我不知道,但我寧願不要知道答案。





9.


就這樣,我沒實現在飯店工作的夢想,反倒成了總統的廚師。

我們管海珊住的地方叫「農場」。那裡正在蓋他的官邸,但那時海珊還沒開始大肆興建巨型宮殿。那塊地很大,上頭也真的有一座農場:來自提克里特的人在那裡養雞、山羊、綿羊和乳牛。屠夫吉亞德和他的四名助手每天都會殺掉一頭羔羊和幾隻雞,讓我們有新鮮的肉可吃。那裡有種椰棗,也有一座菜園和一座小湖,每當海珊想吃火烤瑪斯古夫時,就會有人去湖裡抓魚。他很喜歡烤鯉魚這道菜。

農場是一個很舒服的地方。

這裡的廚師總共六位,再加上當中有兩人一直都是為海珊的妻子賽吉妲工作,可說是我工作至今人數最少的團隊。賽吉妲是海珊的舅舅土爾法的女兒。這兩名廚師,一位叫沙奇爾,是上一任總統貝克爾的總廚。海珊並沒有解雇他,但似乎也沒完全信任他,所以讓他跟第二位廚師哈畢布一起為第一夫人服務。我大概每幾個禮拜才會見到他們一次。

賽吉妲有自己的住所,雖然心裡懷疑丈夫不忠,但丈夫一直都在工作,幾乎沒回家,所以她一定什麼都不知道。為了保險起見,賽吉妲總是氣呼呼的,只要有機會便出國旅遊、大肆採購。

剩下的四名廚師,也包括我在內,分兩班制輪流上工,一天工作,一天休息。跟我輪同一班的是馬可斯.伊薩,出生於庫德自治區的基督徒。卡米爾.漢納常常來找我們,他很喜歡我。我從他們那邊得知,我因為炭烤肉串而得到五十第納爾並非特例。海珊在他心情好,想要其他人也跟著覺得滿意的時候,就會左右發錢。你在這種日子裡做了他覺得好吃的東西,對吧?所以你就拿到了禮物。

我跟馬可斯會把拿到的小費平分,一人一半,誰也不佔誰便宜。要是我有拿到額外加給,就會把一半分給我的替手,而他也跟我一樣。

因此,為海珊工作要費很多功夫猜測,猜他哪天心情比較好,趁機煮他特別喜歡吃的東西,其他的日子裡則不要礙著他的眼。不,我並不害怕他會對我做什麼不好的事。但要是我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煮他不喜歡吃的東西,他就可能會要我賠肉錢或魚錢給國庫。這種事發生過非常多次。比方說,他吃了什麼東西,覺得太鹹,就會叫我過去。

「阿布.阿里,誰做炭烤肉串會他媽的加這麼多鹽?」

碰上他想找碴的話,不管是歐姆蛋,還是他特別喜歡的秋葵湯,做什麼都沒差。他會抓著鹽這一點興師問罪,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厲聲斥道:

「你要把這些錢賠給我。卡米爾,你幫我看好了,一定要叫他賠五十第納爾。」

通常他的指控都不是真的,只不過是他心情不好,所以到處遷怒。不過這錢可不得不賠。我跟馬可斯兩人甚至開玩笑,每次廚房裡要我們其中一人要去見總統的電話響,馬可斯會在還沒接電話前就先大喊:「五十第納爾 ── !」

不過等過幾天海珊的心情比較好後,就會想起他扣我薪水,然後對卡米爾.漢納說:

「我們的阿布.阿里今天做的小扁豆湯很美味,鹽加得恰到好處。把你上次拿走的錢還給他,再另外給他五十第納爾。」

我們做的湯味道大概都差不了多少,不過海珊就是這樣的人。你永遠不會知道他要出什麼招。有時他會罰我們錢,有時他會還我們錢。每到月底,我所領到的錢總是會比原本的薪水多。

每年我們都會收到兩件義大利裁縫師特別製作的全套新衣。我們也會拿到廚房用的服飾 ── 圍裙與高、矮廚師帽,以及兩組有背心的全套西裝。有時海珊出國時會帶上我們,我們看起來得夠稱頭才行。每年都有一名裁縫從義大利遠道來皇宮,替為海珊工作的所有人量身,然後回去他的工作坊製衣,再空運過來。

還有一件事說出來你一定會很嫉妒:海珊每年都會為我們買一輛新車。每一年的款式都不同,三菱、富豪、雪芙蘭的 Celebrity 等車款我都拿過。每年的這一天,行政人員就會拿走我們原本的車鑰匙,然後把新車的鑰匙交給我們。不會有人問你什麼,你就是去上班,然後下班時車庫裡就有輛新車在等你。





10.


為了讓我更瞭解海珊時期的故事,我們還跟一位住伊斯坦堡,名叫哈撒恩.亞辛的人見面,他是伊拉克出身的醫師。我們坐在伊斯坦堡有名的獨立大街上一家咖啡店裡,亞辛給我看一名七歲小男孩把鮮花獻給海珊的照片。

「他來參觀我的學校。」亞辛回憶道:「我母親是副校長。那在當時是一份很大的榮幸,我興奮得一整個禮拜都睡不著覺。當時我還不大知道他的事。對我來說,他就是一個在電視上跟鈔票上可以看到的先生。」

幾年後,亞辛的母親上了海珊的黑名單,因為她私底下批評伊拉克與庫德族的戰爭。她有位遠房親戚是特務軍官,曾警告過她可能會被逮捕,所以她便帶著兩名兒子及生活必需品,快速逃往土耳其。她並沒有把出逃一事告訴丈夫 ── 她的丈夫是復興黨成員,十分擁戴海珊。

「後來我便再也沒見過我的父親。」亞辛說:「父親遭人懷疑事先知道我們要逃走。他好像開始酗酒,一個月後便過世了。官方說法是交通事故,但我認為是伊拉克的特務組織殺了他。」

「那麼你怎麼看海珊爬到如此高位?」

對於這樣的問題,亞辛早有自己的一套說法。

「他是個無情的人,把史達林當作榜樣,喜歡讀史達林的傳記。他認為自己就像在下西洋棋一樣,總是早幾步布局。自從涉足政治,他就從不退縮,連半步都沒有。」

海珊也是出了名的殘忍。復興黨把他擺到維安組織的最前線,負責刑求政敵,或是肅清黨內。為他寫傳記的人都會提到,他用裝滿石子的塑膠水管鞭打囚犯,或者是將玻璃瓶塞進囚犯肛門,再一腳踹碎。

「父親每次提到海珊的組織,心裡總是懷著最高的敬意。」哈撒恩.亞辛說。

這名獨裁者成立了一支祕密警察叫「思鄉組織」,其所招募的成員全出自提克里特,也就是海珊的宗族。

「海珊藉由這個方式,鞏固部下對自己的忠心。」亞辛說:「宗族在伊拉克是很神聖的。海珊負責刑求,也在不知不覺間確立了自己在黨內的地位,這也是他向史達林學來的 ── 史達林深諳大權在握卻保持低調的道理。「在列寧過世後,眾人才驚覺史達林的權力竟大過托洛斯基。海珊也採用類似的策略,等到眾人發現他的影響力時,已經無法打壓他了。」

一九六八年,復興黨第二次掌權,由海珊的遠房表親哈桑.貝克爾出任總統,海珊則成了伊拉克的副總統,而他當時才三十出頭。一直以來,他都負責肅清工作。一九六九年,他殺了幾十名伊拉克猶太人,同年軍隊對庫德族進行血腥鎮壓(海珊未來的廚師阿布.阿里想必就是在這段時間於軍隊服役)。

一九七○年至一九七二年間,海珊與什葉派作戰。

一九七四年,肅清的範圍擴及共產主義者和復興黨的其他敵人,包括激進程度不一的右派份子。

海珊不只奪人性命,對人嚴刑拷打,還打從心底相信「人民只要填飽肚子,就不會發動革命」這句格言,思索該如何填飽伊拉克人的肚子,讓他們不會想要推翻復興黨。他認為是時候將伊拉克的石油全部國有化了。從那時起,開採石油所賺取的金錢,不再像以往一樣被西方企業納為己有,而是進到了每一個伊拉克人的口袋。

「貝克爾總統患有糖尿病,形同他的傀儡。」哈撒恩.亞辛回憶。

一九七七年,海珊進一步把軍隊領袖全換成自己的派系。

兩年後,他全面接掌國家權力。





11.


我是在兩伊戰爭期間開始為海珊工作。我們常去前線,海珊都是搭普通軍用車。若他想在前線過夜,便會留在離前線不遠的營區,從來就不會要求任何豪華的待遇。

這些前往前線的日子,讓我想起自己當年待在軍隊的時光。早上上班的時候,有人(通常是卡米爾.漢納)會說:「把東西收一收,我們要去戰場。」我只能開始打包,若還有一個小時或更久後才出發,我會先準備部分食材,這樣到了後就可以少做一些事。在戰場上用的通常是野戰炊膳車,做起菜來會困難許多。我會盡量把能做的先做,至少先把米飯煮好。

我們總是驅車前往。下車後海珊會去視察兵士,而我則留在較遠的後方,搭好廚房,完成之前預備的菜餚,又或者是生火做碳烤肉串、烤肉條或烤魚。

總統想親自下廚,展現自己有多照顧底下士兵。我們開始架廚房,總統會在這時為士兵煮好一鍋飯(我事先當然已經稍微煨過),然後再淋上醬汁(也是我事先做好的)。不過海珊常常把飯煮焦,因為他這頭跟哪個軍官多說了兩句話,那頭又有人請他擺姿勢照相(海珊很喜歡照相)。再不然就是他一邊煮飯,一邊說話,結果把一公斤的鹽整包倒進鍋裡。他會把這些燒焦或太鹹的米飯盛給士兵吃,而他們全都得吃下肚,畢竟這可是總統的心意。

我們有一口鍋就是專門用在這種視察的時候,鍋大底厚,這樣飯才不會燒焦。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每出幾趟門,就得換一次鍋子。

要是海珊直接前往前線,他們就會提前幾公里把我放下,讓我在那邊備膳,再派車把做好的菜飯送去,就像我之前在部隊那樣。

有時也會碰上危險。有一回,海珊去視察一支十幾個小時前才打贏伊朗的部隊,沒想到伊朗人竟突然反攻。伊朗最高領袖何梅尼說服伊朗人,凡是戰死沙場者,即便生前不是伊斯蘭教信徒,沒有恪守教條,死後也能上天堂。這讓伊朗人在反攻時異常神勇,他們對伊拉克痛恨至極,也相信自己若戰死沙場,就能在天堂醒來。所以個個都高聲吶喊,發瘋似地往前衝。

我們所有人都慌了。有一部分的士兵開始還擊,但另一部分的人 ── 說來慚愧,也包括我在內 ── 則開始逃命。我把鍋子一扔,拔腿就跑。如果繼續留在原地,我敢肯定只有被射殺的份。

今天,關於海珊的事眾說紛紜,比如有人說他是個懦夫,從沒以一個軍人的身分參加過任何一場戰役,每次都只會派別人出去。

但我見過海珊的樣子,見過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急著逃命時,他的反應是什麼。

他挺住了。

危機解除後,我低著頭回來。海珊依舊站在我最後看到他的地方,跟士兵討論情況。不管是我,還是那些逃走的士兵,他連正眼都沒瞧一眼。據說他後來槍決了其中幾名逃兵。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我沒有碰上任何問題。我把鍋子擺回去,火還微微燒著,鍋裡的米全撒在地上;我得重新再煮一次。

我跟馬可斯說了事情的經過,他只是聳聳肩說道:「阿布.阿里,你做得非常好。你的工作不是拯救總統,那是總統侍衛的責任。我們的任務是煮飯。要是你跑去做別的,反倒可能壞事。」

他說得對。





12.


我幾乎是剛開始為總統工作的時候,就認識他的夫人賽吉妲。我已經說過他們老是吵架,賽吉妲對他是能避就避,不過海珊希望我能學會怎麼煮他最愛的湯 ── 提克里特的魚湯。只有賽吉妲知道該怎麼做,味道才會跟他們孩提時在賽吉妲娘家吃的一模一樣。

因此,賽吉妲來到農場,告訴我該準備哪些東西,然後進廚房跟我們一起站在爐子前。

這種湯相當特別,只有提克里特的人知道;不管是在這之前,還是之後,我都沒在其他地方嚐過。海珊叫它賊魚湯,因為聽說提克里特的盜賊都煮這種湯。這湯會用油脂最多的黃鰭亮䰾來做,不過我知道也可以用其他的魚,像鮭魚或鯉魚來做。

煮的時候,得將魚切成兩公分寬的塊狀,然後裹上麵粉。鍋底先放洋蔥跟少許油,把洋蔥稍微煎一下,然後平平鋪上一層魚,再撒上香芹。接著鋪一層番茄,然後是杏桃乾,再鋪一層番茄、一層魚、一層杏仁,最後再鋪一層魚。

每層的材料順序可以按個人喜好排列,重點是洋蔥要擺在最底層,然後湯裡要加大蒜、香芹、杏仁、杏桃及番茄,也可以加少許的葡萄乾。

一開始要先讓食材出水,等鍋裡傳出滋滋響的時候,代表水已經煮乾,就要倒入滾水淹過最上層的食材。

加水後,再煮十五至二十分鐘。最後可以加一點點薑黃。

這就是賽吉妲教我煮的湯。

今天這世上除了她之外,我是唯一知道這湯該怎麼煮,才對海珊的味的人。

現在你是第三個。





13.


海珊最重要的侍衛及官員都是來自提克里特,甚至連為總統府採購的人,還有他前往伊拉克各城有時會帶上的舞蹈團也是。所有人都是來自提克里特,而且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海珊或遠或近的親戚。

除了提克里特人,海珊還信任基督徒,所以在廚房工作的人除了我之外,全都是基督徒,主要來自伊拉克北方的庫德自治區。為海珊煮飯的人裡,我是唯一的伊斯蘭教徒,而且跟提克里特沒有關係。我可能真的是一位不錯的廚師,因為我想不出還有其他理由會讓他雇用我在這裡工作。

這些提克里特人都不是好人。我記得他的侍衛薩德、納瑟爾、阿布杜、拉法特、艾哈邁德、伊斯馬、哈德吉、阿克拉姆、薩利姆,還有他的祕書阿布德.阿赫穆德,不管是哪一個,我都不想在天黑之後跟他們碰面。

侍衛有專屬的廚房,我們叫做十四號,因為要打電話給那邊的廚師,就是要撥這個號碼,不過有時他們也會請我們幫忙煮點東西。

這種時候,我都得拒絕他們。總統的廚師就是總統的廚師 ── 我是為國家元首、元首的家人和客人煮飯,而不是替他的侍衛或是勤務裡的誰做菜。就像你不會穿總統的內褲,不會穿他的鞋子,不會開他的車一樣,所以你也不會吃他的廚師做的菜,這就是規矩。不過有時他們知道我又為誰煮了什麼好東西,就會試著說服我,說他們反正不會露口風,而且我們理應互相幫助,要我把菜分一些給他們。

但我從未動搖。規矩就是規矩。

此時他們就會生氣,會出口成髒,我也因此知道這些人不能深交,也不能信任。

海珊的兒子烏代和庫賽也很可怕,尤其是烏代。有一次他開車經過一座城市,見到路上有名女孩勾著一名士兵走。他看上那名女孩,便停車將她擄走,而他的侍衛則把那名士兵帶走。烏代對那女孩做了他想做的事,而女孩過不久便自殺,她的未婚夫也遭到槍決。

烏代可以徒手殺人。要是底下的人做事不合他意,他就會親手痛打對方,最常用的手法就是拿鐵棍打對方的腳底板,我們這裡有位廚師就碰過這種事。那人我認識,他做的菜不合烏代胃口,烏代便把他打得不省人事。

海珊的兩個兒子常待在我們的皇宮裡。烏代每次見我,那眼神好像都在說:若不是他父親護著我們,他會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

提克里特這一整支宗族裡,只有海珊是好人,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那樣的環境裡長大。





14.


阿布.阿里一連幾天都很忙,所以我便鼓起勇氣前往伊拉克南部看看。陪同我出門並充當嚮導的是名叫撒以夫的年輕人。他來自伊拉克第一大港巴斯拉,二十歲,下巴留著時髦的鬍子,髮型更是走在潮流尖端。撒以夫平常以刺青為生,是一名真正的巴格達文青。不過他也跟每個文青一樣,被人開門見山問的時候,都會強烈否認自己是文青。

「的確,在巴格達有時會有炸彈爆炸,」他跟我說,「不過南部很安全。我們這裡什麼事也沒有。以前我在巴斯拉有個女朋友,每個禮拜會去找她兩次。」

即便是一天到晚小心謹慎的哈山,也說我們在南部應該很安全。

就這樣,我們出發了。

我們從巴格達坐黃色的共乘計程車去希拉,也就是廚師阿布.阿里出生的城市,那裡可以看古巴比倫的遺跡。計程車司機穿著一件灰色毛衣與黑色仿皮外套。當時正值冬天,伊拉克的氣溫降到十五度以下,這裡的一切全都凍結了。

「他是做什麼的?」司機邊把嚼剩的向日葵籽吐到窗外邊問撒以夫。

撒以夫向他解釋我在訪問海珊的廚師,想去看看伊拉克在推翻海珊與經歷戰爭後是什麼模樣。

「跟他說我在等下一位海珊出現。」司機再度朝窗外吐口水。「我希望能活到這一天。」他又補了這麼一句,另外兩名共乘的乘客也點頭附和。

「為什麼?」我驚訝地問。

「如果海珊還活著,就不會有那個伊什麼碗糕國。」他要講的想必是伊斯蘭國,而在我們談話的當下,伊斯蘭國的疆界其實就在離我們兩百公里遠左右的地方。「在海珊時代,只要是壞蛋,就會馬上被抓去關,不會有現在這些狗屁倒灶。海珊還活著的時候,所有人都說他只會送我們上戰場,自己則在那邊蓋宮殿。我也跟伊朗打過仗,當時只有十八歲,手掌上還挨了一槍呢。」

司機亮出他手上的疤,給我們看子彈是從哪邊進去,又從哪邊出來。為了讓我們看清楚,他還放開方向盤,而當時車速將近一百公里,感覺挺危險的。幸好他的另一隻手隨即握住方向盤。

我試著掌控情況,畢竟許多書本及報紙都提到海珊是個兇殘的獨裁者,殺害或刑求過很多伊拉克人。不過司機擺擺手,再度朝窗外吐口水,一副懶得搭理。

車上另外兩名乘客也站在他那邊,兩人都是年過六十的男性。

自稱是能源工程師的乘客說:「海珊掌權時我還是個毛頭小子,當時巴格達有一半的年輕女孩都穿著迷你裙在街上走。我們那時的生活過得像歐洲。現在呢?她們有一半都穿伊斯蘭教的衣服,全身包緊緊,沒有哪個女孩穿迷你裙出門。這真是太悲哀了。想看年輕女人的大腿,就只能上網找。」話剛說完,他八字鬍底下的嘴角就跟著微微上揚,看來是想到在網路上的美腿畫面。

「現在管我們的是一群伊斯蘭教的穆拉。」另一名專長是造橋工程師的乘客說。

「想當年我們可是在跟伊朗打仗,現在卻淪到由那些伊朗來的什葉派幫我們選政府。」司機不再盯著窗外看,重新加入談話。「美國人跟他們的戰爭還真是厲害,讓伊朗這個美國的敵人來管伊拉克。」

我再度試圖掌控情況,沒想到我的巴格達文青撒以夫竟然開口:

「你懂個屁!」他情緒激動地對著我說:「我父親是海珊時代的軍官。對,沒錯,要是有人惹到海珊或他哪個兒子,絕對沒有好下場。但像伊拉克這樣的國家,只能靠鐵腕統治,不然一切都會亂七八糟,就像現在。」

此話一出,似乎連那兩名工程師和司機都感到訝異,畢竟這青年才二十歲,不可能記得海珊,怎麼會那麼推崇他呢?剩下來的路程我們沒再交談,兩名工程師打起瞌睡,只有司機在吐口水的空檔問撒以夫:

「你父親現在在做什麼?」

「他跟你一樣,是個計程車司機。」

「幫我跟他說一聲,我很佩服他。」





15.


海珊早餐通常是吃蛋、魚或湯,不是小扁豆湯,就是秋葵湯。

午餐我們總是煮六七或八道不同的菜,其中固定會有兩道湯品,兩種雞肉料理,還有魚跟燒烤,讓海珊有得挑。

每個禮拜至少會有一次晚餐是吃火烤瑪斯古夫。他很喜歡這道烤鯉魚。要是有幾天沒吃,他就會透過卡米爾.漢納來問我們什麼時候才會為他做這道料理。

海珊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進廚房 ── 齋戒月期間餓到受不了,想讓自己開心一點的時候,因為齋戒要從日出一直持續到日落。不過這種情況很少見。

我們給海珊上菜前,卡米爾.漢納都會先嚐過一遍,如果卡米爾不在,就會是我們兩個廚師當中的一人去試吃。國外送來的禮物也約莫如此。海珊很喜歡葡萄酒、威士忌和古巴雪茄,這些東西都得先經過毒性測試,他的侍衛會把這些東西送去某個實驗室,但細節我就不清楚了。

伙食採購全由海珊的侍衛包辦,而且是海珊極度信任的那些。要是有哪樣東西農場裡沒有,他們就會去市集採買,不然就是已事先通過安檢的地方。不過這些地方在哪裡,採買的過程又是如何,我們廚師都不會曉得。

海珊的身體非常好。我待在農場的那段時間裡,他只有一次覺得不舒服,因此那對眾人來說是件很不尋常的事。為了保險起見,他們把我們所有人都先關起來,由海珊的特勤檢查我們的衣袖裡是否有藏毒。

海珊每年都會去提克里特,不然就是巴格達附近的哪個地區,泳渡底格里斯河。底格里斯河的河道可寬了,而且常有暗流,水流也非常湍急。

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後的某一年,美國人開始放消息,說泳渡底格里斯河的不是海珊,而是他的替身。他們說海珊太老,不可能有辦法這樣游泳。你知道海珊做了什麼嗎?幾個禮拜後,他請了大批記者與外交官到提克里特附近。他在眾人面前現身,發表演說,所有人都肯定那是他本人沒錯。接著,他走進河裡,從這一岸游到另一岸,再從對岸游回來。

然後,你知道嗎?大家開始傳那是水裡藏了安有馬達的平臺,把他拉過去的。瞧,人們就是不願意相信,一個人的身體居然可以這樣好。他每天都運動,可壯得很。畢竟海珊在每座行館裡都蓋了泳池,吃早餐前會先去游一下,每天都是。

我為他煮飯煮了很多年,三天兩頭就會碰到他,他總是生龍活虎,從來沒見他生病過。他的確有好幾次心情不好,但生病倒是一次也沒有。





16.


我跟海珊去過許多國家,比如摩洛哥、約旦和蘇聯。我們去莫斯科見戈巴契夫。他們談到武器,因為當時伊拉克正在跟伊朗打仗。

在蘇聯,就連廚師也表現得像超級大國的廚師一樣。我們在一間巨大的廚房裡備膳,裡頭用的是瓦斯爐,而他們每隔一會兒就會挪一下我們的鍋子。這當然是不必要的舉動,廚房裡的空間足夠所有人使用,但他們就是這樣。他們的國家在政治上不斷排除異己,而他們則是在廚房裡排除異己。他們會移動鍋子來佔位子,也佔掉了本來要給我們用的爐火。

當然,每當他們這樣幹,我就會過去把我的鍋子移回原位,不過隔一會兒,又會有俄羅斯廚師再度把他們的鍋子移上我們的爐口,嘴裡還念念有詞。那想必是在罵我們,我不知道,我不懂俄語。

這樣的遊戲持續了幾個小時。

當時我心想,戰爭就是這樣爆發的。每個人都想要他的鍋子離火近一點。





17.


總統的侍衛裡,海珊特別喜歡卡米爾.漢納,因為卡米爾會為他找女人。畢竟堂堂一國總統,可不能親自找個陌生女人,說自己對對方有興趣。卡米爾知道總統的喜好,在巴格達也認識很多人。有時他會載個女子進農場,讓總統能在比較隨意的氣氛下與對方聊天。

我們能怎麼樣?只能隨他去。橫豎我已經跟你講太多。

有一天,卡米爾介紹一個叫薩蜜拉.沙赫班達的女人給海珊認識,那可是個貨真價實的有夫之婦,不過這一點並不妨礙他們倆。

兩人很合拍。薩蜜拉開始幾乎每天待在農場,海珊只要坐車出門,就會帶上她。這是一個天大的祕密,所有的一切都是瞞著海珊的元配賽吉妲進行。就連海珊在兩人交往幾個月後替薩蜜拉和她丈夫離婚,就連海珊跟薩蜜拉結婚,賽吉妲都被蒙在鼓裡。賽吉妲是他舅舅的女兒,而他很感激舅舅。她的弟弟阿德南是國防部長暨兩伊戰爭的英雄。海珊不想跟他們任何一人打壞關係。

薩蜜拉出身巴格達的好人家,家族在十幾年前從波斯(也就是伊朗)來到伊拉克。期間,她的家族幾乎喪失所有的財產,因此薩蜜拉從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生活就過得很貧困。多虧有父母親的犧牲,她才得以完成基礎學業,進大學深造。成為醫師後,她開始有不錯的收入,可以為父母買吃食、日用品和衣衫。

後來她成了總統夫人,但舉止依舊像個貧困女孩。有時她會在晚上來找我們,跟我們要剩菜。待我們拿出剩菜,她就會把東西全用盒子打包,要司機送去給她的父母。

這舉動讓海珊非常受不了。他對她的家人可是一點也不失禮,替她父母買了一棟新房子,對她的兄弟姐妹也像對我們一樣,一年有一台新車。他確保她的家人金錢無虞,而她第一段婚姻所生的三個孩子也都住在農場裡,國民教育與高等教育的費用也都由他支付。

我再跟你多說一點。她前夫生病的時候,海珊要我們每天為他煮飯,還派司機給他送餐。這你能想像嗎?

薩蜜拉完全沒有任何理由要送餐給父母,只是苦日子過慣了,不懂得如何改變。海珊對她很生氣,老是對她大吼:「哪有總統夫人像妳這樣?要是他們有少什麼,跟我講,我買給他們!」

她會掉淚,而他則繼續鬼叫。

每次這樣爭吵過後,薩蜜拉就會有幾天或是幾個禮拜不來找我們。不過她始終改不了這個習慣,所以會一直等到海珊不在,才又來問我們有沒有剩菜,然後又把東西全用盒子打包,要司機送去給她的父母。





18.


巴格達文青撒以夫陪我去希拉探訪,或者該說是去看希拉城外的古巴比倫遺跡。我們在據說是亞歷山大大帝逝世的地方拍照紀念,也拍了伊絲塔城門的遺跡和各個看守伊絲塔的奇特神像。巴比倫雖是人類文明的發源地之一,政府多年來也試著將它登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文化遺產名錄,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一切都是海珊的緣故。他要人整修城門,卻違反了整修這種等級的古蹟該遵守的所有規定。他把城牆重蓋,還把嵌有他名字的磚塊東一塊西一塊地填在牆上。

看完巴比倫後,我想去什葉派最神聖的城市納傑夫,伊瑪目[3]阿里,也就是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就葬在那裡,不過撒以夫反對。

「你去那裡是要看屁啊?」他覺得奇怪,然後又語帶嚮往地說:「我們去巴斯拉啦。那裡的妞都很棒,妓院也是,說不定還有貴國女孩呢。」

但我堅持要去納傑夫,不想去妞很棒的妓院。撒以夫沒好氣地收拾好他的文青背包,跟我一起行動。計程車,兩個哨站,市中心的廉價旅館。我們在旅館裡一人喝一杯新鮮石榴汁。幾個鐘頭之後,我們到了什葉派的第二聖城(第一聖城是麥加)。

阿里的墳上蓋了一座清真寺,裡頭有各種豐富的馬賽克、鍍金、裝飾,還有美得讓人屏息的圖案,可謂建築界的珍寶。我們跟來自世界各地的信徒一樣四處觀看,一邊默唸祝禱,一邊繞著阿里的墳墓走動。我跟著眾人一起,祈禱世界和平。如果天堂裡真的有阿拉的存在,如果真的有所謂的先知阿里,也許他們會聽見我的禱告。

所有的人都在這裡:從來自馬格里布諸國,個性驕傲、身材高挑的柏柏爾人,到矮不隆咚、斜眼睛的吉爾吉斯老爺爺。每幾分鐘就會有人送棺材進來,最常見的是用幾塊板子釘成的那種,而這些人也會抬棺繞行阿里的墓,因為什葉派信徒即使在死後,也想得到阿里的賜福,想躺得離他越近越好 ── 位處納傑夫的這座墓園,是全世界最大的墓地。

清真寺的一名保全聽見我跟撒以夫用英語對話,好奇走來攀談,問我從哪來。我趁這個機會,問對方在如此神聖的地方工作有什麼感覺。

他回答:「真正糟糕的是在炸彈攻擊過後的樣子。在那種時候,載來這裡的都是手啊、腳啊、屍塊等,全被丟進幾副棺材裡,所有人痛哭流涕,場面混亂得可以。這種事看了,很讓人沮喪。」

「海珊當政時,你們的生活過得怎樣?」我問。

「喔,很不好。」保全把手指伸進又長又密的鬍子裡,好像這樣能幫他回憶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海珊是遜尼派,把我們什葉派當作敵人。從一九八○年兩伊戰爭開始,只要有壞事發生,頭一個被人懷疑的就是我們。」

撒以夫補充道:「何梅尼也是什葉派的,被沙阿[4]趕出伊朗後,在這裡住了十幾年,直到海珊逼他出走才離開。沒多久,伊朗就爆發革命,何梅尼成了一國之君。」

「撒以夫,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我問我的文青同伴。

幾個小時前他還一副對宗教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卻突然變成什葉派的專家。

「我以前曾想過要當伊瑪目。」撒以夫坦言。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我還沒看過他不好意思的樣子,甚至好像還臉紅了。

何梅尼一直都沒有放下海珊把他趕出納傑夫的事,所以在掌權後便全面資助所有跟伊拉克政府對抗的人,煽動當地的什葉派,買武器給庫德人。

而伊拉克對這些舉動的回應,便是在一九八○年派大軍攻擊伊朗。伊拉克的將領深信鄰國處於混亂之中,最多只須幾個禮拜便能攻下。

只不過海珊卻想專斷決定所有的事,縱然他沒有任何軍事經驗。他怕手下將領的領袖魅力過強,會偷走伊拉克人的心。為了以防萬一,他時不時便撤換將領,也因此錯過了大軍挺進德黑蘭的時機。直到伊朗人完成軍備整頓,原本輕鬆的戰事也迅速轉成寸土必爭的長年苦戰。

全世界都對何梅尼的革命感到震驚,幾乎一面倒支持海珊。武器與軍事專家從美國、西歐及蘇聯等各方面大量湧進伊拉克,這在冷戰期間是一個很特別的情況。

起初海珊在伊拉克人面前展現出一家之主的面貌,親自拜訪將士的妻子與母親,為這些女性給付極高額的津貼,也為她們添購車輛。

不過衝突持續得越久,他就越沒有耐性,尤其伊朗人接連好幾次拒絕談和,讓情況更是雪上加霜。將領每每都得花上好幾個鐘頭等海珊做出決定,但海珊卻總是無法下定決心。只要有人試圖開溜,就是死罪一條。

這場戰爭讓雙方都損失了上百萬條人命,而且沒有為任何一方帶來勝利。





19.


我不知道這怎麼有可能,不過海珊的元配一直到很久之後才發現薩蜜拉的存在。海珊對跟自己共事的人抱持高度忠誠,而顯然我們所有人也以同等的忠心回報。

不過這種情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最終還是露了餡。外遇是一回事,結婚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伊斯蘭教允許一夫多妻,但賽吉妲氣瘋了,不再出現在農場裡,就連烏代與庫賽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像連賽吉妲的弟弟都站出來反對海珊,不過這點我不是很肯定,只是當時所有人都這麼說。他們認為海珊之所以能當上總統,並不是靠他個人的力量,而是整個提克里特的功勞。賽吉妲是提克里特人,薩蜜拉不是。他們認為海珊跟薩蜜拉結婚是種背叛。

背叛在伊拉克是不可原諒的。

海珊不僅要對付與何梅尼的戰爭,也要面對自己家裡的戰爭。





20.


海珊及薩蜜拉的婚事曝光不久後,卡米爾就在自己的別墅裡喝得酩酊大醉,開始朝空氣開槍。別墅跟他相隔幾百公尺遠的烏代,要侍衛過去叫他別再開槍。侍衛顯然無功而返,因為卡米爾繼續射擊。也許他是故意想惹烏代不快?他們從來就沒喜歡過對方,更何況所有人都知道卡米爾會載女人給海珊,而烏代自己雖然也是流連花叢,在這件事上卻是站在母親那邊。也許卡米爾喝得太醉,所以別人說的話完全聽不進去?我不知道。

烏代氣沖沖開車去卡米爾家,拿起鐵棍朝他的車子猛砸。氣昏頭的烏代見卡米爾衝出門,便使盡渾身的力氣一棍子往他頭上打。

我以前從沒見過海珊掉淚,不過那天在教堂(卡米爾是基督徒)的葬禮上,我親眼看見站在離棺木不遠的他,臉頰上有淚水流落。過世的是他好友,是對他來說特別重要的人,而這個人卻是死在他的兒子手裡。

農場裡的人對卡米爾.漢納的死都感到非常難過。他是個親切的好人,很受海珊與我們所有人喜歡。

海珊把烏代送進監獄,要人把他關在小型牢房,不准任何人探望。然後海珊才親自去見他,好像差一點就徒手殺了他。

不過父親對兒子的愛終究戰勝一切。幾個月後,海珊就把他放出來,要他出國一段時日。但明眼人都知道,烏代再度受寵。後來我還看過他很多次。





21.


我們跟伊朗議和,但不幸天下太平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科威特人決定趁我們國力虛弱,有大筆債務要在戰後清償的時候,大舉販售價格遠低於市價的石油給其他國家。

海珊試著與他們對談,向他們解釋我們阿拉伯人應該互相幫助。

不過他們不同意。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上工,打開電視,聽見我們的坦克車要再度開向戰場。你問我怎麼可能事前完全不知情,不知道我們有任何作戰準備?這很正常,沒什麼好奇怪的。廚師不是政客,沒有哪國總統會在開戰前還先徵詢廚師的意見。

當時所有人都說,這次的入侵是事先跟美國人講好的,所以當老布希總統開始大力抨擊海珊的作為時,海珊簡直氣瘋了。兩伊戰爭的時候所有國家都站在我們這邊,他以為這一回世界各國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錯了。

美國人真的站在科威特那邊,我軍不得不撤退。之後,老布希開始入侵伊拉克,局勢從那時起變得很不安全。我好幾個禮拜沒看到海珊,不過我知道他在巴格達的平房、住宅、市中心跟市郊裡到處躲藏。當時的情況看起來,好像美國人會踏進首都,而且打算將他殺掉。

從廚房裡的角度來看,許多事情也不一樣了。我們雖像平常一樣煮飯,但海珊不會在屋裡吃,而是由他的侍衛每天開車來帶走他的膳食。

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會叫我們去某個地方,每次的地點都不一樣,然後要我們在那裡煮飯。後來美國人來到巴格達城外,轟炸便開始了。侍衛們要我們搬去巴格達的阿米利亞區,讓我們在一棟租來的屋子裡煮飯,然後又有人把做好的飯菜送去給海珊。我有好幾個月都沒見過總統。

然後,美國人撤退,伊拉克受到經濟制裁。

有時人們會說由於制裁的關係,海珊開始吃得比較差,因為有很多東西在伊拉克都買不到。這不是真的,他吃的跟之前一樣。他向來不吃進口的東西,只吃伊拉克菜,也只用伊拉克食材。我們伊拉克就有全世界最好的米,他又何必去吃進口的呢?納傑夫市郊自產的琥珀米,品質比任何一種在亞洲能買到的米都好。

我們要跟國外買什麼?肉嗎?這我很難想像,畢竟我們的屠夫每天都會為他殺新鮮的山羊或綿羊。魚嗎?瑪斯古夫是只有在伊拉克才找得到的鯉魚品種。

總統非常喜歡吃魚,不管是用烤的、煮湯、做成烤肉或沙威瑪,他都喜歡。他喜歡秋葵湯,也就是用補腎草做的湯,也喜歡櫛瓜湯和小扁豆湯。這些東西在伊拉克都有產,而且我們的農場裡就有,就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所以那些制裁對我們又有什麼影響呢?

制裁影響最大的是一般伊拉克人。他們賺的錢沒有以前多。直到今天,這些不公正的制裁依舊讓他們倍感負擔。





22.


對於中東局勢,專家看法一致,認為美國人早在一九九一年便可輕鬆將伊拉克總統拉下臺。整個伊拉克有四分之三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甚至包含起義對抗海珊的什葉派與庫德人。

不過美國人最終還是退場,海珊便展開殘酷的報復。在此之前使用化學武器對付庫德人的馬吉德將軍,更是奪走了幾萬條人命。伊拉克從原本的富裕之國變成了一片廢墟。

當伊拉克人在餓肚子,他們的總統卻展開興建行館的大型計畫,徵招頂尖的建築師、裝潢師、畫家與雕刻家,在全國打造十幾座行館。這是向對伊拉克打經濟戰的世界比中指。

我跟撒以夫一塊,在緊挨著古比倫遺跡的希拉參觀其中一間行館。裡頭所有能搬的東西,都落到了附近人家的屋子裡。即便如此,行館裡裝飾之豐富還是讓人看了腿軟。光是入口處便是滿滿的昂貴馬賽克,地板與牆面都鋪了大理石。在種了橘子樹的花園裡,海珊有座面向底格里斯河的泳池 ── 想必他的每一座行館都是如此。

往上一層,等著我的是波灣戰爭時期,波蘭人參加老布希總統不光彩的聯軍所留下的紀念。整面牆貼滿了寫著波蘭男孩與女孩名字的愛心 ── 斯瓦維克愛瑪爾塔、亞采克愛伊羅娜、茲必薛克愛瑪任娜等。另一個房間,則有一半的牆面貼滿了波蘭聖誕慈善大樂隊的紅色愛心貼紙,這是個每年為兒童福利募款的慈善機構。看來波蘭士兵就連在伊拉克也集資為新生兒採買器材。

當我們在參觀行館時,一名叫穆罕默德的人走了過來。他臉上有著水痘留下的坑坑疤疤,鼻子底下是神氣活現的小鬍子,為他減了幾分年歲。

「我以前在這座行館裡當守衛。」他揚起鬍子笑著說。

他接著補充,如果我們願意給他點小費,他很樂意帶我們在行館裡走走。因此,我便拜託他帶我們去找廚房。可能的話,也帶我們去找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的廚師。

「在這座行館裡工作過的廚師共有兩位,一位已經離開希拉,另一位過世了,不過我知道廚房在哪裡。」穆罕默德說。

我們來到泳池後頭的一道寬廣階梯,他帶我們一路往下走,進入地下室。這裡大概已經很久沒人來過,因為地上滿是從牆壁剝落的碎石塊與灰塵,以及一堆又一堆的蝙蝠糞。

我們的導遊邊走邊說道:「那些廚師當年在這裡做的可是世上最奇怪的工作,每天都要煮早餐、午餐與晚餐,彷彿海珊真的住在這裡。他們得把做好的食物各留一份樣品放在冰箱,就好像怕有人吃了會中毒一樣。到了晚上,他們會把煮好的東西全都丟進垃圾桶。」

「為什麼?」我疑惑地問。

「為了安全吧。海珊之所以會蓋這麼多座行館,就是不讓人知道他到底會在哪裡落腳。每座行館都有可能,所以每座行館裡的人都必須當作他在的樣子來做事。有時候他會派一整列空車隊出門,讓敵人以為他要去哪裡。這種空車隊有時也會到這來。」

「那為什麼他們要把食物丟掉?」

「那可是總統的食物,只有總統才能吃,誰都不能碰。那些食物很多,後來在地的窮人發現他們丟在哪裡,便開始去那邊撿食物。但不出幾天,所有人都被抓去毒打一頓。」

穆罕默德在最後總算為我們找到海珊的廚房。我們靠著手機的亮光,在黑暗中參觀。裡頭連一樣廚具都沒有,只剩安裝在牆面與天花板的巨大通風管。事實上,除了這笨重的鋁製結構,這裡根本空無一物。

「海珊有吃過那些廚師煮的東西嗎?」

「這座行館他只來過兩次而已。不過他來的時候都是自己帶廚師,然後把整座行館的僕人都關在一個房間,不准他們出來。」





23.


科威特戰爭後,這份為總統服務的工作已讓我十分疲憊。最讓我吃不消的就是工作的不可預測性,這點徹底把我打垮。

我一直等到有個好時機,才跟侍衛主管說自己想離開。

海珊又把我叫了過去。

「聽說你想離開我。」

我表示遺憾,但我的答案是肯定的。總統點點頭:

「好吧,我明白。」

幾個禮拜後,我的遠大夢想終於實現 ── 我開始在一家叫「塔拉」的五星級飯店工作。我離開的時候,當局對我只有一個請求。海珊非常喜歡我做的風乾牛肉,這種牛肉乾都是在冬天的時候做,他要我每年都來為他做一回。

我二話不說便同意了。一連好幾年,我每年都會請一個禮拜的假,叫好所有的材料,做一噸半或兩噸的風乾牛肉,讓總統府裡一整年都有得吃。而海珊一直都很大方,直到下臺前每個月都付薪水給我,就好像我還在為他工作。

我離開後幾年,奧薩瑪.賓拉登派出兩架波音客機摧毀紐約的雙子星大廈。從那時起,小布希總統便認定他在全世界最大的敵人就是海珊。

接下來你也知道。

烏代與庫賽在摩蘇爾被美國人射死。

賽吉妲與薩蜜拉離開伊拉克各奔東西。我不知道她們在哪裡,不過海珊一定幫她們打點好一切,不會讓她們過苦日子。

海珊被人吊死。

我最後一次為他做風乾牛肉沒多久,美國人就發動第二波攻擊。總統在提克里特郊區的家中被抓,肉乾就掛在他家裡的棕櫚樹上。直到最後,他都把牛肉乾帶在身邊。





24.


美國人奪下巴格達,我心裡非常害怕。他們到處在找為海珊工作過的人。我怕他們把我抓去關塔那摩灣的海軍基地,在那裡把我殺掉或對我拷問。

我們所有人能躲哪裡是哪裡。當初在廚房裡做事的那批人,誰也沒有被找到,而跟我一起工作過的人裡,只有一個人被逮捕 ── 那人負責到行館修理電視搖控器跟換電池。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是在蒐集情報,想瞭解海珊的生活,好藉此抓住他。他們顯然找到了這麼一個人,不過那會是誰呢?我不知道。在海珊最後的日子裡,身邊就只有提克里特人而已。

為海珊工作了十五年,我跟他在各種場合裡照的照片多到數不清。我跟你說,他很喜歡照相,他的攝影師會把那些照片拿來給我。美國人進入伊拉克時,我怕到把那些相片都藏到冷氣機底下。

幾個月後,局勢穩定下來,我想最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便把那些照片拿出來。可惜冷氣機漏水,我藏在那裡的照片全部泡湯,就只剩下一張,我特別帶過來,你看。我記得很清楚,這張照片是在提克里特跟薩邁拉中間的路上拍的,提克里特是海珊的城市,薩邁拉裡有座古伊拉克的清真寺。我們半路停下,在田野間享用午餐。海珊嚐過味道後,覺得很不錯,就跟我說:「阿布.阿里,你真是個廚神。我們來拍張照吧。」那是個美麗的大晴天,所有人心情都很好。來,你看。這是那些年來我唯一留下的東西。


阿布.阿里唯一留下來的照片,也是他與海珊(左)的合影。© Witold Szabłowski




作者維特多.沙博爾夫斯基與阿布.阿里(右)。© Witold Szabłowski





* * *





[1](前頁圖說)海珊與元配賽吉妲、女兒哈菈一同料理食物。©Getty Images

[2]伊拉克的貨幣單位。

[3]什葉派對領袖的稱呼。

[4]伊朗對國王的稱呼。





點心





一開始,我的菜煮得很不好。現在回想起我在廚房工作的頭幾天,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關於波布,有一件事你要知道。他的幽默感非常之好。他這人就像小丑,我是說真的!我記得頭幾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非常英俊,有著非常漂亮的笑容,不過我也記得他一直都在開玩笑。

他最喜歡開的玩笑是講反話。比如要是他覺得我煮太多,他就會說:「我們的阿滿煮得還真少,我們所有的人都要餓肚子了。」然後他會直直盯著我,看我怎麼反應,臉上還掛著他的招牌笑容。好幾個月為他煮湯的時候,他有時會摸著肚子說:「這湯味道真好。」但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覺得湯好喝。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他其實是在開玩笑。要想煮得一手好菜,我還有很多事要學。

所以,我下了功夫。對我們所有人來說,不讓波兄弟餓肚子非常重要。因為他有沒有吃飽,關係到我們的生活,關係到我們的革命事業。

我每天都做好幾道他喜歡吃的菜。魚、木瓜沙拉、雞肉,同時心裡會想:「這其中總有一道他會吃,最重要的是讓他吃飽。」更何況,他夜裡常會肚子疼,每每因此無法入睡。

所以,我總是煮一大堆菜,而每次他看見擺滿桌的菜餚就會笑開懷:「我們的阿滿煮得還真少,她大概是個懶惰鬼吧。」

然後又盯著我笑。





1.


兄弟,開始前先告訴我,你信不信神?你信不信耶穌基督犧牲性命拯救我們?

如果你真像你說的那樣信神,那我們就握住彼此的手,一起禱告吧。像使徒的年代那樣禱告。

親愛的上帝,因為有祢的旨意與恩典,才有我們的存在。祢把我從鬣狗的尖牙下與河馬的攻擊中拯救出來,在我被關進地牢與死亡相面時,幫助我掙脫伊迪.阿敏的屠夫之手。上帝啊,祢此刻看著我們,看見我們歡笑、哭泣,在我們的桌子擺上麵包與魚,一如耶穌基督時代的吃食,還有米飯、雞肉、胡蘿蔔及基輔炸肉排。請接受我們的謝意,感謝祢所有的餽贈;請接受我的謝意,感謝客人特意前來聽我傾訴不凡的人生。

上帝啊,我這個來自大湖畔拉姆布古村的男孩是個貧困的盧歐人,甚至從沒在學校念過半年書,當然也沒有在任何一所學校註冊過。母親靠著替富有鄰居洗衣攢錢,從沒想過她有一天會睡在昂貴的飯店裡,會到國外旅遊,甚至從來也沒想過她的兒子會為總統煮飯,會搭飛機出國,會跟非洲各國的第一批黑皮膚領袖握手,而他們會抱住他,叫他「兄弟」。上帝啊,祢給了我所有,給了我汽車與華服,又不期然將一切奪走,讓我知道世上除了祢的愛,沒有任何事物是永恆。親愛的上帝,諸王之王,我們讚美祢,我們敬愛祢。





2.


基蘇木是肯亞規模第三大的城市,城裡充斥鞋帶商販、成群結隊的流浪狗及等待乘客上門的波達波達。[2]我們從這裡踏上旅程,沿維多利亞湖行進。這座大如汪洋的湖泊波濤洶湧,如死神般讓人畏懼,能將漁船翻覆朝天。我們的目標是廚師的部落,陪我同行的是波蘭廣播電臺非洲特派員尤莉亞.普魯斯,以及跟廚師同一個部落出身的當地記者卡爾.歐德拉(他們甚至連姓都一樣,不過這純屬巧合)。

我們要去拜訪的這名廚師,曾替伊迪.阿敏這位將反對者丟去餵鱷魚的烏干達獨裁者工作。

一路上,我們看見漆成黃色、綠色、藍色與黑色的船隻,船身上畫有各種人物裝飾,有受歡迎的政治人物、知名連續劇演員,也有救世主耶穌基督。經過一段路程,我們抵達一座村莊,那裡的土壤是紅色的,有如凝結的血塊。我們在這裡轉彎,在一片血紅中又開了一段路,才再度轉彎,接著又是一個彎,再一個彎。鳥群發了瘋似地扯嗓高啼,延伸至路面的樹木枝枒不斷刮掃車頂。我們開下山坡,停在一棵高大的樹下。樹下有個男人坐在裝柳橙用的箱子上,身邊圍著家人。那男人長得像聖經裡的族長,個子很高,身材瘦得像竹竿,顴骨突出。等我們走近一點,我看見他的手指也是又細又長,但指甲很大一片。我往那棵樹走去。他站起來,抱了我一下,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

這名有著族長相貌的男人,就是歐銅德.歐德拉。他用修長的手指接連為烏干達的兩任總統切菜、剁肉和殺魚,而其中一任總統便是傳說會吃人肉的血腥獨裁者伊迪.阿敏。

歐德拉有為阿敏煮過人肉嗎?他怎麼煮?配菜又是什麼?

而做過這種事的他又是怎麼過日子的?

我想提出這些問題。只是,我該怎麼問?

我不知道。我的心裡還沒有個底,而且我也沒有時間仔細盤算,因為歐德拉馬上就帶我去他家。他家牆上掛了把獨弦琴,琴下擺了幅黑白女性照。

那是他母親。

一切都是由他母親開始。如果這該是場開誠布公的對話,那我們就得從他母親、從她為這個男人決定一生的故事說起。





3.


我的母親叫特蕾莎.安納札,父親叫歐德拉.歐尤德。在我之前,母親一共生了十三個孩子,但所有的孩子不是患上天花、瘧疾,就是百日咳,全都夭折了。父母親非常窮,沒錢請醫生,所以在我出生後,他們原本也不指望我能長大成人。母親在孕期去探望她的妹妹,當時母親已經頂著大肚子。姨母的丈夫叫尼安勾馬.奧別羅,是名漁夫。他們住在黎溫達村,屋子就蓋在維多利亞湖畔。姨丈有時候會送魚給我們吃。母親每隔幾個禮拜就會去找他們。

從我們家到大湖得走上好幾個小時,但母親不想在姨母家過夜,所以即便天色已暗,她依舊踏上歸途。他們對她說:「別走,路上到處都是鬣狗。」幾天前才有一名男人被那些鬣狗咬成重傷。

不過母親很堅持。一旦她的脾氣拗起來,不管是誰都沒辦法說服她。她抱了抱我姨母,跟他們道別,然後便拎著一串魚上路。

她在路上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太陽沉到維多利亞湖的後方,天氣也跟著轉冷。黑夜降臨,而她還是繼續走。

約莫走到半路,她開始覺得不舒服。

在我之前,她已經生過十三個孩子,當然知道接下來馬上要發生什麼事。

她在離路邊不遠的地方找了個好位置,然後躺在地上。當時的她,一個人孤零零卡在杳無人煙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將肌肉一繃,我的腦袋瓜便露了出來;她再使一次力,生產的過程便結束了。當你懷到第十四個孩子的時候,生產這種事也就不再那麼棘手。

母親拔了一根利草來切斷臍帶,然後拔掉一株仙人掌,在樹根留下的洞裡放上胎盤,將我包在裡頭,然後自己在一旁坐下。

她從大老遠便聽見鬣狗嚎叫,深信牠們會聞到血的氣味跑過來。後來她跟我說過很多次,她當時就只是待在那裡等死,等我的死亡,也等她自己的死亡。她這輩子已經歷過很多艱難的時刻,心裡早有準備。

不過一整夜,鬣狗只是在我們周遭徘徊,沒有靠近。

而我也沒有死。

天亮的時候,母親隨便拿了塊布把我包起來往村子走。回到村裡後,大家都不敢相信她竟能抱著一個活娃娃回來。所有人都跑來我們家,一名懂得治病、知曉未來的年長智者也在其中。智者說:「如果鬣狗沒碰他,就表示他能長命百歲。」

那老人說得沒錯。你看看我,已經活到八十歲,這樣的歲數都可以分給十個人了。





4.


我們很窮,但我記得自己從沒餓過肚子。我們最常吃的是木薯或樹薯,再不然就是樹薯粉煎餅配點蔬菜,幾乎很少吃到肉。父親總是會養上兩三頭乳牛,但宰殺之後一定是整條載去市場賣 ── 我們總是跟鄰居借東借西,需要錢還債。

在我出生的盧歐部落裡,吃的食物跟「姆宗谷」(也就是白種人)挺像。蔬菜或肉是基本。姆宗谷吃馬鈴薯,我們則是木薯、大麥米或白米。只不過對姆宗谷來說,光是一小塊肉配上點大麥飯或木薯還不夠,蔬菜得要鋪上烤起司,肉也要先用葡萄酒燜過。姆宗谷的飲食,是屬於想要展現自己擁有權力的人所吃的飲食。我在為兩任總統煮飯的期間學到,食物就是權力。如果你有食物,就會有女人,就會有錢,就會受人景仰。你可以隨心所欲。

我們的食物是屬於知道飢餓為何物的人所吃的食物,沒辦法透過食物向誰證明什麼。人之所以要吃飯,就只是為了能有力氣繼續工作。

還沒從家裡搬出去前,我一直做著不同的工作。起初做了點音樂相關的工作,我會彈一種叫歐魯圖的獨弦琴,這種琴在盧歐部落很流行,拉法是把琴身靠在髖部,用弓在琴身的單弦上拉動。我靠著這把琴在各種婚禮及重要場合上賺了錢。

之後姨丈把我帶上船當漁夫。我跟著他在船上工作了差不多兩年。

直到有一天,一隻河馬攻擊我們。我們大老遠便看見牠在水中游。盛怒的河馬比鱷魚要來得危險許多,而且在水中的速度非常快。牠游過來撞翻我們的船,所有人全飛向四面八方。那隻河馬可是已經殺了好幾個人,大湖周邊的漁夫全都很怕。我們當時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傷,真可謂是奇蹟了。

河馬攻擊事件後,我跟姨丈說:

「我是十四個手足當中唯一存活下來的,可不是為了要在這裡等河馬回來殺我。」

姨丈表示贊同。他有個叫席維斯特的兒子,在烏干達首都康培拉一間很多姆宗谷會去的俱樂部工作。叔叔要我搭大船去康培拉的那家俱樂部找席維斯特,說他一定會幫我找到一份工作。

對我們盧歐人來說,家人間的聯繫非常重要。你知道前美國總統歐巴馬也是盧歐人嗎?他父親是離這裡兩百公尺遠的村子出身的。就連從來沒在這裡住過的歐巴馬,也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經常幫助自己的家族,所以我知道席維斯特不會拒絕幫助我。

我坐上一艘從基蘇木要前往恩德培的船,上岸後直接搭車去找表哥。

對姆宗谷來說,「康培拉俱樂部」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因為英國政府派來烏干達工作的人,很多都會先在俱樂部旁的一家旅館住上幾個禮拜,直到租好房子才離開。表哥是俱樂部裡的場地維護員,負責掃地板。一看到我,整個人都高興了起來,馬上跑去找經理,為我找了一份當服務生幫手的差事。當時我一個英文字都不懂,幸好我也不需要懂,只要端著一張笑臉把食物從廚房送進餐廳就好。

至於河馬呢?那次意外過後一陣子,牠就這麼憑空消失了。有人說,那一定是來找敵人報仇的戰士英靈。





5.


為了深入瞭解盧歐人,我跟尤莉亞及卡爾搭車去找部落的長老莎拉.歐巴馬嬤嬤。莎拉.歐巴馬嬤嬤高齡九十五歲,是以替附近村莊孩子籌集教育資金,以及對抗愛滋聞名的慈善家。她的村莊叫柯基洛,跟廚師歐銅德.歐德拉的家只離丟一顆石頭遠的距離。老歐巴馬[3]就是從這裡前往美國念大學。

肯亞政府聘雇的保全放我們進入莎拉.歐巴馬嬤嬤的住所。這裡不只是這名保全工作的場所,也是他跟一家人居住的地方,他的小屋就位在入口車道的閘門旁。他檢查我們的文件,問我們造訪莎拉嬤嬤的目的,等程序要結束時,他指了一個地方給我看 ── 第四十四任美國總統的先祖,也就是總統祖父與父親的墳墓所在。

我走過去行禮。

可敬的先人長眠於樣式簡單的磨石板下,墓碑旁有兩頭黑白相間的乳牛在吃草。不遠處的牛棚裡還有一頭在哀號;兩天前頭一次產下幼犢的牛兒,大概還驚魂未定。母雞在我們的腳下兜轉,蝴蝶在我們的頭頂飛舞,歐巴馬家族的根源地是一片祥和的田園風光。

莎拉嬤嬤剛好從午睡中醒來,穿上非洲樣式的洋裝,在她家門前的露臺接待我們。他是歐巴馬祖父的第三任妻子,前總統的身體裡並沒有她的血脈,但前總統依舊叫她一聲奶奶。

莎拉.歐巴馬嬤嬤開口:



老頭子大我很多歲。我們結婚的時候,我十九歲,而他已經年過四十了。那個年代就是這樣。女孩沒得自己挑丈夫。亞嘎姆,就是媒婆,來跟我的父母說:「有個男人對你們女兒有興趣,你們怎麼說?」

那是一九四一年,這一區的肯亞人在幾年前才頭一次看到飛機,他們用我們的部落語言,也就是盧歐語把飛機叫做「得格」。當時不管哪家人生了孩子,都把孩子取名為得格,算是紀念飛機這種非比尋常的發明。當部落裡頭一次出現湯匙的時候,他們也拿湯匙來命名孩子當作紀念,叫「歐吉科」,還有紀念盤子的「阿散德」。

然而,這不代表盧歐人的教育水平低落。事實正好相反。他們素來被認為是整個東非知識水平最高的部落。身上有閒錢的人想的不是要為自己買台車或黃金,而是把心思都放在該把孩子送去哪所學校。來找我的路上,你有看見穿制服的孩子,對吧?所有的孩子都會去上學。盧歐人向來求知若渴。

我丈夫也是同樣的做法,他把孩子全送去美國,讓他們在那邊念書。要不是盧歐人這麼看重教育,巴拉克也不會有今天這麼高的成就。

我跟丈夫的生活過得很好,到今天我依然認為只有媒婆才知道該建議誰跟什麼人結婚。對,老頭子的是年紀很大,而我是他的第三任妻子,不過他的相貌很好看,身體也硬朗,所以我們的生活過得很好。不過沒有人能活一輩子,我已經孤單一人將近四十年了。



「但等等,等一下⋯⋯,我有個地方不明白⋯⋯」巴拉克.歐巴馬的繼祖母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你問這麼多我死去老公的事做什麼?你打算向我求婚嗎?」





6.


太陽緩緩落到歐銅德.歐德拉家的上方,因此我們從樹下轉移陣地進屋去。這棟屋子是用在地泥土燒成的土產磚塊打造,原本血紅的土色經過乾燥處理,在陽光下呈現乳棕色。每道牆面都已龜裂,透過縫隙可以清楚看見四周的一切。只要有稍微強一點的風吹過,鐵皮屋頂便會發出聲響,好似等等就要砸在我們頭上。

不過屋頂並沒有掉下來。

我們圍坐茶几,喝著叉以(這裡都是這樣叫茶的),繼續聽故事。



歐銅德.歐德拉:

我很喜歡在俱樂部裡的工作,而我天生就很勤勞,所以只要有空便會去幫其他人。這邊有人需要幫忙搬行李,那邊要幫忙打掃,還有飯店房間的燈泡要換。大家都很喜歡我,幾個月之後,有一對姓羅伯森的姆宗谷夫妻問我想不想換工作,去他們那裡當「samba boy」,也就是園丁。

對於像我這樣的男孩來說,samba boy 或簡稱 boy(因為姆宗谷都是這樣叫在他們家裡工作的年輕男孩)這種工作,簡直就像上帝之吻[4]。我一口答應。我搬進羅伯森家,住在緊鄰他們屋子的園丁宿舍裡,每天修剪草皮。姆宗谷的草皮基於某種原因非要長得整整齊齊,像用尺量的一樣。我們那邊不會有人在意這種事,因為有比這更重要的問題要處理。不過對姆宗谷來說,這件事重要到得聘雇專人(也就是我)處理,好時時注意、調整草皮的生長狀態。

對羅伯森家的男主人,我都只是稱呼他羅伯森先生,不過他妻子希望我稱她夫人。她說英國都是這麼稱呼女性:男性先生,女性夫人。儘管我非常感謝她,卻也因為這樣不記得她的名字。

學會怎麼修草才能修得好後,我發現自己多了許多閒暇時間,於是夫人請我幫她打掃家裡,我便去洗了樓梯,擦了窗戶,掃了廚房地板。結果做完這些事後,我又閒下來了 ── 我這輩子都在做苦工,手腳很快,因此夫人叫我去廚房幫她。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那就像魔法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畢生志業。我記不大清楚夫人叫我做的頭一件事是什麼,也許是打做肉餅要用的肉?也許是揉麵糰?還是切做沙拉要用的胡蘿蔔?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那一定是件簡單的事,因為我當時在廚房裡手足無措,老是東碰西撞。

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廚房裡如魚得水,就好像找到上帝想要我做的事。祂在我還未出生在這個世上前,老早就為我選定了。

夫人不敢相信我學東西這麼快。有一次她教我刀子的正確拿法,幾個鐘頭後,我就可以切得很順手了。一回,我看著她做蛋糕,從準備麵糊到送進烤箱的整個過程看完後,隔天我就烤出了完美的蛋糕。還有一次我們一起做丁骨牛排,隔天我就獨力完成所有的事。丁骨牛排是一種很棘手的牛排,中間的脊椎骨把肉排分成兩半,一半是腰內肉,另一半則是前腰脊肉,烤這兩種肉的方式並不一樣,所以做法頗為複雜。我告訴你,直到今天,我還是不知道連一個英文字都不懂的我,是不是把所有的竅門都抓住了。

我沒有靠筆記來幫助自己。書寫向來不是我的強項。不過也多虧這樣,我可以學得更快 ── 我知道自己該把一切都記在腦中。就連後來管理總統府的廚房,我也沒有對上百人要喝的湯做任何筆記。舉辦宴會時,有時我得買上一百隻雞跟十隻羊,準備搭配這些雞羊的蔬菜與調味料,而這一切,包括湯品和甜點在內,我都是靠心算,而且每次都精準無誤。

夫人每天都教我新東西,很高興我學做菜學得這麼上手。姆宗谷要找園丁或是負責打掃的人不是問題,不過要找到一個煮菜能合他們胃口的,就幾乎可以說是奇蹟了。十分富有的姆宗谷會帶自己的廚師來我們這裡,不過羅伯森家沒那麼有錢,所以夫人在發現我的烹飪天份後,便跑去告訴丈夫。

羅伯森先生點頭表示贊同。從那時候起我就不再是園丁,他們雇了別的 boy 來頂替我的位子。我,歐銅德.歐德拉,一個小村子出身,剛呱呱墜地就差點被鬣狗吃掉的男孩,成了白人的廚師。

我受到許多特殊待遇,畢竟廚師光是沒洗手就能害你中毒,所以你必須相信他非常乾淨,而且做事完全按部就班。沒有多少黑人能獲得姆宗谷的信任,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自己得時時保持雙手清潔,而且圍裙也總是要洗得乾乾淨淨。當時的我把一個觀念刻在腦中:無論發生什麼事,廚師看起來都必須乾淨整齊。

夫人細細教我每一件事。如何烤雞,如何烤魚,如何辨識何時把煎鍋裡的肉拿出來。你知道嗎?只要有聽到滋滋聲就沒問題,如果滋滋聲中斷,就表示肉已經吸滿油,不會好吃了。

約莫一年後,夫人對我比了個手勢,表示無論是做菜、做蛋糕,還是烤他們很喜歡的印度麵包恰巴蒂,我都已經不需要她幫助,她可以把我獨自留在廚房裡。

我學會燒一手好菜,但沒有學怎麼說英語。沒錯,我的確是知道了幾個英文字:roast 是烤,melted 是融化,boil 是煮,cook 是廚師。就這樣,沒別的了。

然而,我不需要懂更多的英文字。白人不想要黑人跟他討論報紙上寫的事。白人想要有修剪整齊的草皮、刷洗乾淨的地板和美味可口的食物。

這個情況也合我意。我也不想跟夫人及夫人的丈夫進行任何討論。我知道自己是負責煮飯的男孩,而這是件讓我非常愉悅的事。如果得說話,我怕自己會口無遮攔,怕自己會因為多說一個字而被開除。

洗手、穿戴整齊、永遠不要多話,這就是我在白人家裡學到的事。不會有人期待一名廚師說出什麼見解。





7.


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與不錯的生活,我決定邀請一名女性加入我的世界。

每隔幾個月我就會去肯亞找家人。有一次,我受邀參加親戚的婚禮,認識了叫伊莉莎白的女孩。她來自阿路爾村,跟我的村子相隔約十幾公里。她的身材窈窕,有雙漂亮的眼睛與修長的脖子。我對她一見鍾情。親戚的婚禮過了兩個月後,我們也辦了婚禮。我得買頭母牛送給她父母,才讓他們答應把女兒嫁給我。他們原本想要兩頭牛,對我只提出一頭覺得很不是滋味,畢竟他們的女兒這麼漂亮,就算不嫁我,轉頭也會有人上門求親。不過有人跟他們解釋我在外國工作,替姆宗谷做事,就算有本地人願意給兩頭乳牛,權衡起來我還是比較好的對象。

這樣的說法讓他們信服了。

伊莉莎白住在肯亞,而我在烏干達,每幾個月我就會帶著耳環或衣服等禮物去看她,不過有時我會帶像鍋子這種比較實用的東西。我想讓她來我這裡,但我沒有勇氣問夫人能不能跟妻子一起住在他們家旁的宿舍裡。後來我也一直沒找到機會問。

烏干達的白人開始碰上越來越多問題。為英國政府工作的羅伯森先生,時常在家焦躁踱步。

這種時候,不適合把妻子送過來。





8.


羅伯森先生的情緒之所以會這麼緊繃,不是沒有道理。

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非洲獨立風潮盛行。像他這樣的殖民政權員工,一直過著曼達茲[5]這種沾滿糖漿的炸麵糰、堪稱烏干達式甜甜圈的生活,在這裡領的薪水比他們在自己國內能得到的還要多。中產階級的員工甚至可以租大房子,雇用僕人。現在他們得另外找方法來維持生活。

專跑非洲新聞的波蘭知名戰地記者沃以切赫.亞杰斯基曾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洲也不再想擁有殖民地,英法兩國都認為建立殖民地是昂貴的過時觀念。」

數百年來,非洲人一直都遭到歐洲人鄙夷,被當作奴隸販賣、剝削,被視為次等人。

現在他們突然得自己接手非洲大陸的事務。

一九五一年,利比亞宣布獨立。

一九五六年,蘇丹、突尼西亞、摩洛哥宣布獨立。

一九五七年,迦納。

一九五八年,幾內亞。

接著這個過程開始加速。真正的突破出現在一九六○年,那一年宣布獨立的非洲國家甚至高達十七個。

「殖民政權沒有為非洲準備好面對獨立,便匆忙告別。與極力抗爭的殖民地相比,國力虛弱的非洲獨立國家,成了更容易剝削的對象。」沃以切赫.亞杰斯基解釋道。

一九六二年十月九日,烏干達在一場隆重的儀式上,也宣告獨立。





9.


我們跟歐銅德.歐德拉開車去基蘇木買做菜要用的食材。我們在綠葉及膝的作物中抬高腳步小心行走。番茄有如熱帶稀草原的夕陽般豔紅。小巧的椒類品種從最辣到最甜,一應俱全。這裡有各式各樣的蔬果:包括在我們面前挺立的美味香蕉、鼓著裝甲胸膛的鳳梨、散發誘人香氣的芒果與木瓜。

接著,我們走去市集的肉類區。那裡很好找,蒼蠅的嗡嗡聲老遠便為我們指路。戴著標準穆斯林帽、大鬍子修剪整齊的屠夫,個個都很樂意為顧客提供建議,不過歐銅德不需要。他選了他認為最上等的雞肉 ── 不會太肥,也沒有太多筋絡。

我請他做一份午餐,要跟他做給獨裁者吃的一模一樣。他說:「這種就是我會買給阿敏吃的雞肉。」

我們來到賣魚的地方,買了一條中等大小的非洲鯽魚[6],這是大湖區最受歡迎的品種。

採買齊全後,我們便回去村裡。歐德拉在屋外的火坑上搭爐野炊,然後像軍官對士兵那樣,給他媳婦與兩個孫女指派任務。

雞在火上烤,魚在鍋裡煎,蔬菜則由女人負責處理。

我們回到故事時間。





10.


想像一下,我身邊的人都很開心,唱著歌,喝著香蕉啤酒,只有我傷心難過。

在烏干達宣布獨立與白人離去後,國內就是這副樣子。幾乎人人都會說:「這個國家終於完全屬於我們了!終於沒有姆宗谷對我們指指點點,教我們該怎麼做了!」

但我卻沒了工作,把我的伊莉莎白帶到烏干達的計畫也沒了指望。我只剩一雙手和一顆想要工作的心。

還有我的技能。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跟我說烏干達總理米爾頓.奧博特的辦公室在找人去廚房工作。「我顯然是這份工作的不二人選!」我想。

於是我去了總理辦公室。剛獨立那時候的情況是這樣,要是你有事要找總理或是哪個部長,就可以直接過去說明來意。姆宗谷的政府常常不願意聽我們的聲音,非洲人的政府想要展現新氣象。

當時他們問我會做哪些菜,我一一細數,他們點點頭,邀我隔幾天後參加考試。

我去應試了。

第一個部分是口試,評審有好幾位。我後來才知道,其中一名評審是總理的幕僚長奧伊特.奧喬克,而他其實早就屬意另一位與他同村出身的應試者,打算雇用對方。

口試結束後便是實測,要做的湯品是牛尾湯,主菜是丁骨牛排,甜點則是乾果布丁,也就是用水果乾做的布丁。

要知道,這牛尾湯要是煮得好呢,可是一道非常細緻的湯品。我拿了兩條牛尾一起煮,還放了胡蘿蔔跟香芹,用多香果與胡椒調味。煮了半個鐘頭後,我把牛尾撈出來去骨,加上切丁的馬鈴薯就完成了。

至於丁骨牛排呢,我已經跟你說過,這是一塊由腰內肉跟前腰脊肉這兩種不同部位組成的肉排,要煎好很不簡單。

幸好這兩道菜我都跟著夫人做過。羅伯森先生非常喜歡牛排,所以我很會煎丁骨牛排。

乾果布丁也不是道簡單的甜點。醬汁包含了很多成分:杏桃、梨子、蘋果及其他各種水果,混在一起以低溫烘烤,加進肉桂、酸奶、香草、葡萄酒及石榴子,最後還要放上胡桃與榛果。這道甜點吃起來像是同時在嚐蛋糕、酒和乾果,如果做得好可是人間美味。幸好這道甜點我也是駕輕就熟。

幾天後,我去領取考試結果。

「明天來上班。」我聽見對方這麼說。

我大概是直到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要做什麼。天啊,那可是總理呀。

奧博特之所以選我,是因為沒有幾個黑人懂得煮白人的菜。會的人都已經有工作(而且聘雇他們的都是高級旅館),不想為了不知道能付多少薪水的總理換工作。而奧博特在殖民時代喜歡上姆宗谷的食物,已經吃習慣了。獨立是一回事,但他並不打算改變飲食習慣。這很逗趣,對吧?黑皮膚的總理雇用黑皮膚的廚師,但這廚師卻得要會煮白人的食物。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就是我是盧歐人。奧博特是蘭戈人,而蘭戈人和盧歐人可是兄弟呢。總理辦公室裡雇用許多我那一帶出身的人。我甚至想過為什麼,我想他們是把我們當作傭兵,因為我們不在乎是誰或哪個政黨統治烏干達,不會有想毒殺或謀害任何人的念頭。我們要的就只有賺錢謀生。

我特別喜歡總理的司機索羅門.歐庫庫,他成長的地方跟我的村子只隔了十多公里。我們幾乎每天下班後都會一起喝啤酒、聊妻子、聊工作、聊政治。我們的感情非常好。歐庫庫親切又大方,但這樣的個性後來卻害了他。

我也喜歡替總統打掃房間的歐得羅.歐索雷,他負責換床單、燙衣服和擦皮鞋。他也是我那一帶出身的,不過他的個性比歐庫庫來得內向。他常常跟我們聊天,有時候也會喝口啤酒,但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他的內心話。

這點我們並沒有在意,每個人都有權利保留隱私。我們成了朋友,互相幫忙,夫復何求?

只有幕僚長奧伊特.奧喬克不高興他的同村沒通過廚藝競賽,但這也不容他置喙,因為最後的決定權在總理手上。不過他把這件事記在心上,一記就是一輩子。





11.


米爾頓.奧博特是烏干達的總理,同時也是烏干達未來的總統。他小時候不是差點被豹群吃掉,就是在森林裡奔跑卻直直撞上正在獵食的眼鏡蛇,甚至有回他站在河邊,身旁的小女孩竟然被鱷魚咬走。跟他的廚師歐德拉一樣,奧博特能平安度過孩提時代,幾乎可以說是個奇蹟。

他的兩個祖父,一個曾當過部落領袖,深受英國人信賴;另一個則鑽研草藥,醫治動物,懂得祈雨。奧博特從小就被他們倆當作心頭肉。

差不多在同一個時間,在烏干達南部一座叫金賈的城市裡,在一處靠近兵營的地方,住著另一個男孩。他身體強壯,個頭很高,整天遊手好閒,像他這樣的人在烏干達是找不到工作的。這個男孩的名字叫伊迪.阿敏。

他的母親靠替人煮飯和算命為生,與丈夫離異後,認識了小她將近二十歲的男子亞希姆,他是英國皇家非洲步槍團下士。兩人成了伴侶。

住在兵營旁的生活對阿敏的未來起了很大影響。身強體壯的他很快便獲得募兵官注意,而他的軍旅生涯也就這麼展開了。

伊恩.格拉哈姆少校在英國皇家非洲步槍團,當阿敏的直屬長官當了很多年。我們帶著出色的英波翻譯安東妮雅.洛伊德.瓊斯小姐,一起去他位在英格蘭東部的家裡拜訪。格拉哈姆少校先是把阿敏送他的羚羊頭顱拿給我們看,然後要我們坐在前廊的扶手椅,開始話當年:

「你一生中會碰見幾個人生來就是要當領袖,這種人很罕見,而阿敏儘管教育程度低,卻是天生領袖。」

伊迪.阿敏向來比其他人都還要高大強壯,在烏干達贏過幾次拳擊比賽。

事實證明,他也很適合從軍。每次漂亮完成任務,他的心裡都會獲得極大滿足。傳聞他只念完小學四年級,但也有消息說他連一天學都沒上過。格拉哈姆提到自己幫他在銀行開戶,而這名未來的總統在當時得花上二十分鐘的時間⋯⋯練習簽名。

然而,英國人並不介意這點,反倒認為一心向著他們、腦袋不甚靈光的阿敏,能在烏干達宣布獨立時派上用場。

米爾頓.奧博特能完成學業也是近乎奇蹟,只能說是機緣巧合。他七歲時,有名休假的士兵教他認字。還是小男孩的他很快就抓到訣竅,隔天便拿了本書,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試讀。他的父母對此驚訝萬分,認為這麼一個有天份的孩子應該有機會受教育,便把兒子送去肯亞的學校。

他再回來時已成年,而且幾乎馬上便獲選進入烏干達立法委員會。

與此同時,阿敏還在與大英帝國的敵人展開激烈戰鬥。

奧博特很快變成為烏干達獨立的支柱之一。在烏干達傳統的部落王國中,規模最大、最強盛的是布干達王國。奧博特在首次投票前與卡巴卡(布干達國王的尊稱)結盟,卡巴卡也因此成了烏干達獨立後的首任總統,而奧博特則成了總理。

不過向來奮勇與大英帝國的敵人作戰,直到最後都效忠英國人與英國將軍,有著勃勃野心的陸軍副司令伊迪.阿敏,後腳也跟了上去。





12.


剛開始的幾個禮拜,我都沒見到總理本人。那是段艱難時期,每隔一會兒就有事發生,需要總理去處理。直到有一天,幕僚長奧喬克終於叫我去總理辦公室,並向總理介紹我:

「總理,這就是廚師歐銅德。」

原本正在看報紙的奧博特抬起眼看著我,只說了句:「甚好。」然後又繼續看報。

我的晉見便到此結束。

後來我才知道,「甚好」是一個人所能得到最好的誇讚。

我們走出辦公室後,我試著打探總理為什麼會問起我。奧喬克遲遲不願解釋,但最後還是鬆口說總理非常喜歡我的廚藝,最近還要求廚房只上我做的菜。

當時為奧博特工作的廚師已經有好幾人,每一個的教育程度都比我高。廚房裡,各個廚師都想技壓群雄,渴望成為總理的最愛,因此當他們發現奧伯特只要我做的菜時,便開始在我背後說閒話,不再喜歡我了。而我對此無能為力,只能面對事實。

不過奧博特很快就把我當兄弟一樣喜愛。

他有一個專門跟廚房叫菜用的鈴鐺。如果他搖鈴,來的是別人而不是我,他就會說:「你來做什麼?叫歐銅德來。」

所以我就算是切肉切到一半,也得過去見總理。去之前我會先換上乾淨的圍裙,把手擦乾淨,然後像以前去見夫人那樣,用跑的跑過去。他見到我來之後就會說「叉以」,也就是「茶」,我就會為他端來熱茶,但我有一個祕訣是沒有任何人想到要做的。早上開始工作時,我會先烤好酥脆的餅乾,用來配茶剛剛好。當總理要我端茶過去時,我就會多送上一小盤當日現烤的香噴噴餅乾。這就是我與眾不同之處。不要只做他們要求的事,而是要試著預想等一會他們會需要什麼。這讓我省下不少功夫,我就不用五分鐘後又脫掉圍裙,擦乾淨雙手跑去拿甜食;又或者浪費半小時的時間,只為了替他在大白天烤那些餅乾。

要是有什麼不合他的意,他就會生氣,所以大家都很怕他,只有我除外。我知道自己的工作做得很稱職,有一雙巧手,總理不會沒來由就把我開除。我跟他只有一個問題 ── 他很小氣,儘管我們的薪水不是出自他個人的口袋。剛開始工作的幾個月我都沒有領到薪水,我跟幕僚長提起這件事,只是他不喜歡我,所以我想他並沒有把事情報上去。

直到過了幾個月,才有人把這件事跟奧博特說。他要人每月付我三百九十東非先令。[7]那並不算多,我想是相當於今天的一百美元。不過我總算拿到一些錢,心裡開始覺得比較踏實,可以把伊莉莎白接來烏干達。離總理府不遠的地方有一棟樓是給員工住的,她就跟我一起住在那裡。

在康培拉度過的頭幾年歲月很美好。直到那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個像樣的男人。我有一份工作,而且還是為總理本人工作。我有兩個好朋友 ── 歐庫庫與歐索雷,我有一個與我同住的妻子。沒多久,我們的第一個兒子愛德華出生了,當時的我覺得接下來的人生只會更加美好。





13.


一九六三年,我們又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奧博特娶了一個叫蜜莉亞的女孩,長得非常漂亮,皮膚的顏色像加了牛奶的咖啡。

不幸的是,蜜莉亞不喜歡我跟總理的關係這麼好,這讓她很嫉妒。當她搬進總理府後,她便來到廚房跟我說:

「從今天起,由我來為總理做飯。」

這讓我感到意外,不過我不會去跟雇主的妻子爭辯,只是朝她行個禮,問她該準備哪些東西,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她向我道謝,口氣不是很好。我知道我的朋友歐索雷,也就是奧博特的貼身男僕在幫她。歐索雷後來跟我說,他沒法拒絕奧博特的妻子。我用頗為冷淡的口氣跟他說這不關我的事,但內心的波濤洶湧自是不在話下。一直以來我都把他當作兄弟,他是我唯二的朋友。

隔天,蜜莉拉走進廚房,繫上圍裙,站在爐邊。我客客氣氣地完成她所有的請求,把湯杓、湯匙跟刀子遞給她。她當時煮了什麼?我不記得。但我記得服務生把那東西端上桌,盛給總理,而總理開始咀嚼,一湯匙,兩湯匙,最後終於問道:

「這誰煮的?」

「我。」蜜莉拉答。

「這是什麼東西?」奧博特大吼:「這天殺的是什麼意思?我們有專職煮飯的廚師!」

「身為人妻,就該為自己的丈夫做飯。廚師要煮,去幫別人煮就好。」蜜莉拉反駁。

奧博特用非常可怕的眼神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煮飯是歐銅德的工作,而妳的工作是吃他煮的東西。」

然後他要人給他盛我煮的東西。我早先當然抓了點空檔煮湯,還做了些肉,我可不笨。

蜜莉亞雖然氣炸,卻不能說出口,只是淡淡一笑,但這件事已被她牢牢記在心底。從那時起,我就成了她的眼中釘,生活有時也因此出了問題。

我對她總是親切有禮,她對我也一樣。不過那種親切有禮,只會出現在一個人極度痛恨另一人的時候。





14.


奧博特任內並非風平浪靜。其所掌管的政府軍因為軍餉過低而叛變,總統與政府間的衝突也日益升高,總理的政敵被關進監獄。更甚者,有人懷疑總理跟伊迪.阿敏將軍聯手,走私從剛果戰爭中搜刮而來的黃金牟利。當國會想要針對這件事情展開調查時,兩人發起了閃電政變。由奧伯特策畫,阿敏執行,阿敏更親自殺進卡巴卡的總統府。

奧博特也跟英國人一樣,認為阿敏是個有用的合作對象,深信自己能牽制他的力量與殘暴,利用他達成自己的目的。

卡巴卡逃到倫敦,國會遭到解散。奧博特成了新總統,而包含自家的烏干達人民大會黨在內,所有反對勢力的領袖都給關進監獄。事實上也結束了這個年輕國家短暫的民主歷程。



歐銅德.歐德拉:

政變過後,我成了總統的廚師,而這一切都是天意。

我沒有去想他所做的事是不是合法。奧博特是我的主管,跟我同一個部落出身,把我當親兄弟一樣看待。我很高興我們兩個的關係能夠這麼好。

我的工作變得跟從前不一樣,而且改變非常大。身為奧博特總理的廚師,我主要是為他還有其他的員工做飯。我們的廚房裡總共有三個人,有時會是四個人,而這樣的人力綽綽有餘。

作為奧伯特總統的廚師,我得替外國使節和他的所有行政團隊備膳,也就是好幾十人的份量。另外,我的廚房裡還有十幾個人等著我分派任務。

我先把廚房分成肉品、蔬菜及糕點三個部門,糕點部同時也負責烤麵包。每天早餐我們都會烤印度麵包,晚餐則是歐式麵包。我起得最早,清晨五點就已經在廚房。我會監控每個廚師的工作,親自料理要上總統餐桌的菜餚。我試過印度麵包恰巴蒂,也會煎薄餅皮。有需要的話,我也會開車去市集採買缺少的食材。

歐索雷的工作也變了,從貼身男僕升格成管家及男僕總管。雖然他從來沒有承認,但我知道他之所以能升職,都是因為他與奧博特的妻子蜜莉亞的關係很好。是她對著丈夫死纏爛打,最後丈夫受不了,只得同意替他升職。

歐索雷不再跟我及司機歐庫庫去喝啤酒。不管做任何事,他都想百般討好蜜莉亞。他幫她挑窗簾,陪她坐車去商店買床單與衣服。因為蜜莉亞不喜歡我,所以他也寧願跟我們保持安全距離。老實說,這讓我和歐庫庫很難過。不過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生活打算,歐索雷選擇當個馬屁精,我們也只能尊重。

總統都吃什麼呢?他很少吃肉,不過很愛馬拉光。這是一種味道辛辣的蔬菜,他喜歡配芝麻、石榴醬、花生或其他水煮蔬菜吃。他也喜歡魚,最常吃的是羅非魚,搭配蔬菜及木薯粉做的木薯餅,再不然就是用玉米粉和牛奶煮成的麵糰烏嘎里配魚排。

他最常要人準備的是英式餐點。一如我先前提到,他之所以會雇用我,就是因為我懂白人的菜該怎麼做。

所有人都稱總統為「博士」,因為他有博士學位。不過總統卻笑稱我才是博士 ── 肚子博士。我在總統府裡的地位變得更加穩固,因為總統無法想像少了我的廚房。他覺得其他的廚師會把廚房搞得四分五裂。我在那邊紀律分明,他們不需要喜歡我,只要懂得畏懼我就好。

當然了,即使多出這麼多職責,奧博特卻連想都沒有想過要幫我加薪。我的工作報酬依舊跟我還是個廚房新手時一樣,維持三百九十先令。我得在下班後為有錢人烘焙糕點來賺取外快。

奧博特越喜歡我,我的敵人就越多,但我對此無能為力。換作其他人碰上這種情況,想必也是如此。一天,我跟總統的弟弟李文斯頓為了一件事吵起來。我們的關係其實很不錯,不過那天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態度異常糟,對著我咆哮,而我也沒有跟他客氣。不管他是誰的弟弟,都不能這樣對我大吼大叫。

所以我掄起拳頭揍他。

「你完了。」他拋下這麼一句話,跑去跟奧博特告狀。我追在他後頭,想在路上再補他幾腳。我們一起闖進總統的私人書房。

總統的弟弟先跑進去,我跟在後頭。我們兩個都滿身大汗,氣呼呼的,我的一隻手還抓著他的襯衫。

「米爾頓,你的廚師打我!」總統的弟弟嚷道。

正在看報紙的奧博特抬起頭,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弟,最後從牙縫擠出一句話:

「李文斯頓,你沒有自己的家嗎?」

「我有。」總統的弟弟一頭霧水。

「如果你不喜歡我這,我的門可沒上鎖。」總統說完後,就不再理睬我們了。

我之前在做什麼?現在打算做什麼?我繼續打總統的弟弟,然後趕在做午餐的時間前回廚房。我跟了奧博特很多年,跟他的私交真的很好。我想他是真的很喜歡我。他結婚的時候,生小孩的時候,我都在他身邊。不過我去他那邊工作時是個窮光蛋,也就這麼一路窮下去了。奧博特執政期間,我一直非常辛勤工作,到頭來卻是兩袖清風,沒有積蓄,也沒有車子,甚至連摩托車都沒有,什麼也沒有。

這一切碰上伊迪.阿敏,注定要改變,而這樣的改變,好壞參半。





15.


奧博特跟阿敏兩人共同發動政變後的幾年,彼此關係變得十分緊繃。總統經歷過幾場暗殺,不是子彈擦過他的臉頰,就是有人朝他丟手榴彈,幸好沒爆炸,而他懷疑這些暗殺行動至少有一場是將軍策畫的。

不過他依舊認為將軍太笨,威脅不了他的政權,所以一直用高傲漠視的態度對待將軍。一九七一年一月他去新加坡參加大英國協高峰會,並打算在回來之後將阿敏打入大牢。

不過阿敏壓根兒也沒想過要被動等待。奧博特出國沒幾天,坦克車便開上了康培拉的街頭,士兵也封鎖住恩德培和康培拉的主要街道。這場政變進行得行雲流水,一如從坦克車砲管飛出的砲彈。奧博特提高賦稅,逼得人民得勒緊腰帶,大家都已經受夠他了。阿敏出手奪下政權,自然被視為是上帝的禮物。



如果我是一隻鳥,

如果我有一雙翅膀,

我會飛向遠方,

飛到奧博特躲藏的地方。

把他載回來給阿敏。



那一天,不管是士兵,還是烏干達老百姓,都唱著這首歌,還對著坦克車拋鮮花。





16.


歐銅德在廚房裡向來不含糊,在他面前沒有玩笑或廢話的餘地。他的媳婦和孫女不知為何突然笑出聲,他馬上一記責備的眼神射過去。對他來說,廚房裡應該要安安靜靜,有條有理。

「我的廚房一直都是這樣,工作可不是開玩笑的。廚房裡,我說了算。」

然後他跟我道歉,不過就連我也得先把問題憋在心裡。烹飪是一件很嚴肅的事,不能分心。

所以我便靜靜地看他的媳婦與孫女切蔬菜,看歐銅德熟練地將魚剝皮、剖半、去骨,完成下鍋煎的準備工作,看著他在所有東西裡都加入大量的鹽。

「阿敏都是吃這麼鹹。」他說。阿敏要人放過量的鹽,而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起碼嚥下一口。最後,我看著站到鍋子前的歐銅德變身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那是一種體內能量的改變,跟我之前看到的那個人不一樣。我覺得我好像在觀察一種巫毒儀式:歐銅德的表情變了,肢體移動的方式不一樣,看起來好像變得更年輕、更敏捷,整個人站得直挺挺。

不過,這並不是巫毒。這只不過是一個人站到了屬於他的位置,做著他所熱愛的事。

雞正在烤,魚馬上要起鍋,我們回到之前的話題 ── 推翻米爾頓.奧博特,也就是自己政治夥伴的伊迪.阿敏。



歐銅德.歐德拉:

雖然連幾日都有跡象顯示可能有怪事發生,但當我們在午後的總統府裡聽見第一聲槍響時,還是沒人知道發生什麼事。自從奧德特去了新加坡,收音機裡便不再提到他,主要講的都是伊迪.阿敏。不過政變?我怎麼也想不到會這樣。之前在非洲已經發生過超過兩百起軍隊叛變事件,許多我煮過飯的總統現在都已經不是總統了,不過奧博特一直給人感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直到他們突然開始掃射,我們才驚覺大事不妙。有幾個人試圖逃離總統府。我的第一個念頭也是逃跑,但帶著妻子和幼兒,我根本跑不了。

我們聽到消息,軍人已佔領城市,見蘭戈人與盧歐人就殺。我們很害怕,但逃也沒用。我們從裡頭把總統府鎖上,靜靜等待。等什麼?等死。阿敏是卡夸部落出身,我們認為既然現在輪到卡夸人掌權,他們就會把我們通通槍決。

幸好沒人敢背著阿敏進入總統府,士兵只是把我們圍住,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到了傍晚,伊迪.阿敏將軍本人坐著吉普車到來,腰際一左一右各配一把槍,闖進總統府並召集所有人,要我們下樓去大廳。

我們一心以為會在那裡被亂槍掃射,甚至有人試圖躲到別人身後。

但阿敏卻開口:

「你們別怕,這對你們來說不會有任何改變,照常工作。」

然後,他要人為他上晚餐。

我有現成的晚餐可以上嗎?當然有。前一場政變教會我,會政變的都是將軍。廚師的職責就是要有洗乾淨的雙手和圍裙,還有做飯。你絕對不會丟飯碗,因為他們要是發動政變,就會空著肚子前來。只要你有好東西給他們,他們就可能不會殺你。

你能想像若阿敏政變了一整天,晚上坐車進總統府,結果卻沒有做好的晚餐在等著他會怎樣嗎?他一定會讓我們生不如死。餓肚子會讓人發瘋,這我看多了。

當時我準備了羅非魚和山羊肉抓飯 ── 我記得阿敏喜歡抓飯。我們鋪上乾淨的桌巾,擺上奧博特從英國人手中接過的銀色餐具,把一切都端上桌。阿敏一定覺得自己贏了,值得吃頓佳餚來犒賞自己。你自己說吧,有什麼獎賞會比由穿著上等鞋子和西裝的廚師,端上來的現做餐點還要好?

就像當年推翻卡巴卡一樣,士兵們開始在總統府周邊的花園裡紮營,我們也為他們準備了雞肉與抓飯。他們同樣辛苦了一整天,也該得到點東西吃。





17.


阿敏一吃完晚餐便跑了出去,等著我的卻是一則很讓人傷心的消息。

附近軍營的士兵打電話來,說他們那邊有具屍體,是我們這邊的人,因為那人是開總統府的車。

沒人想坐車去認屍,大家都很害怕。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府裡很安全,就最好不要把腦袋瓜探出去。但那邊得有人過去,所以我出發了。再說,我有一種非常不妙的預感。

士兵把我帶去廣場,那裡停了十幾輛車。他們給我指了其中一輛皮卡貨車上,被子彈射了十幾個洞的屍體。

那是奧博特總統的司機索羅門.歐庫庫,我最好的朋友。

他們幫我把屍體搬上車。我把歐庫庫載回府內,擺到其中一間冷凍庫裡。我坐在冷凍庫外不斷抽泣,無法自已,像個年幼的孩子一樣又哭又吼,直到天明。

後來我才知道歐庫庫是英勇死去。他看到阿敏卡夸部落的士兵在屠殺蘭戈人與盧歐人,便開車去找住在城郊的同村,載了滿滿一整車的人去恩德培搭船,打算前往肯亞。去程進行得很順利,因為士兵還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不過回程他就在一座哨站被擋了下來。士兵宣稱是他先開槍,好像還殺了一名士兵,所以他們便殺了他。這個說法我並不買帳,歐庫庫的個性很溫和。

過了幾天,情況稍微穩定了些,我便安排將歐庫庫的遺體送去肯亞。我問我們共同的友人歐得羅.歐索雷想不想幫忙。他說他想,不過手邊有太多事要做。阿敏的身材高大魁梧,作為貼身男僕的他得為阿敏添購新裝,從鞋子到襯衫到西裝,全都得換新。

「不過,兄弟,我很確定你一個人也行。」他還補了這麼一句。

歐庫庫的遺體渡過大湖,去了基蘇木,他的家人在那裡接他。他有一座漂亮的墳,很多人都來了,其中也有那些他載去搭渡輪的人,那些因他而獲救的人。

我得把淚水吞下肚,正常工作。跟著奧博特的時候,我可以比較放肆,因為他很喜歡我,不過在阿敏身邊就不是同一回事了。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小命得靠廚藝來保。





18.


雖然阿敏的人殺了歐庫庫,我還是相信他會是個好總統。更何況,我的生活大大改善了許多。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卡巴卡在政變開始前半年便死在英國。人們說他是被奧博特毒殺的,不過我不知道這是否為真。

卡巴卡在烏干達依然很受歡迎。阿敏在成為總統後,派專機將他的遺骸送到康培拉,為他打造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墳塚。阿敏站在人群中的第一排,淚流滿面,好像裡頭躺的是他父親,好像跟奧博特聯手推翻卡巴卡的人不是他。

卡巴卡的遺體由兩名軍官從英國運回來。他們在總統府過夜,一下飛機就吃到我為他們做的晚餐 ── 蔬菜湯和牛肉腰子派。牛肉腰子派是填了牛肉丁與腰子丁的餡餅,是我還在夫人那裡時學的。另外我還準備了巧克力布丁。

早上,英國人來見阿敏,一開口就是問晚餐的事。

「總統先生,昨晚的招待真是美味至極。您的廚師是白人嗎?」

「我廚師的膚色跟我一樣白。」阿敏打趣地說。

英國人並不相信他的說法,於是他要我過去。他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但我很有禮貌地向他們行禮,不斷重複「謝謝、謝謝」。

英國軍官們滿面欽佩,阿敏也驕傲地趾高氣揚。他一心想向白人證明黑人並不會比較差。是以當英國軍官一飛回倫敦,他便派人來找我。

「歐銅德,你領多少薪水?」

「三百九十先令,總統。」我答道。

「真的?這麼少?」他詫異地提高音量。

接著他馬上叫來幕僚長。

「打電話去維多利亞湖大飯店,問他們那邊的主廚薪水多少。我要你立刻替歐銅德加到同樣數字。立、刻、去、辦!」

幕僚長點點頭。儘管不情不願,他還是打了電話。

原來那裡的主廚薪水是一千零一十七先令。

那從此就成了我的薪水數字,而且總統還下令要補償我他掌政三個月間短少的薪水。

從那時候起,我就成了整個總統府雇員裡賺最多的人。幕僚長的薪水從奧博特時期就沒有加過,但這口怨氣他得硬生生吞下肚。

沒過多久,他又再吞下第二口怨氣。一天,他叫我去大廳,硬擠出一個笑臉說:

「歐銅德,我有一份驚喜要給你。」

我用圍裙擦擦手,跟著他走。車道上停著一台亮晶晶的全新黑色賓士。

「這是總統送給你的禮物,讓你可以開車去採買。」他說。

我朝幕僚長鞠了個躬,感謝總統送的禮物,並承諾自己未來會繼續努力工作,不會讓總統失望。

對於我的這番話,他沒有半句回應。他也一樣工作得很辛苦,很敬業,卻沒有專車供他使用。府裡大部分的員工也沒有。我的天啊!現在想來,還真是覺得不好意思,但當時的我為自己感到非常驕傲,睥睨眾人。當然,看著阿敏和他的手下是如何對待奧博特的人,我心裡很不好受。很多我認識的人都必須逃出國,有幾個人,包含司機歐庫庫在內,都遭到殺害。不過阿敏政府對我來說,代表的是翻了兩倍的薪水及一台亮晶晶的賓士。如果我說自己不喜歡這一切,那我可就是在說謊了。





19.


倫敦塔臺的管制員碰上一個棘手的難題。從南方飛往倫敦的飛機中,有一架請求降落,聲稱機艙內坐的是烏干達總統,陸軍元帥伊迪.阿敏。

阿敏當年在皇家非洲步槍團的長官伊恩.格拉哈姆少校回憶道:

「國內沒人知道他要來,也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要來,幸好女皇同意隔天跟他共進午餐。喝咖啡的時候,女皇看著客人問:『總統先生,請告訴我,我們何其有幸能接待您?』阿敏聞言,忍俊不住,縱聲大笑。待笑聲停歇,才解釋道:「陛下,在烏干達很難買到十五號[8]的棕色鞋子。」

阿敏熱愛英國的一切是出了名的。他的頭銜年年增加(烏干達終身總統閣下,陸軍元帥,陸生萬物及海中魚族共主,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傑出服務勳章及軍功十字勳章受勳人),每當廣播提起阿敏的名字,都得在前面加上這一串。他最後更自封為「最後的蘇格蘭王」及「大英帝國征服者」。他一聲令下,軍中就組了樂隊,穿蘇格蘭裙,演奏蘇格蘭風笛,在所有重要典禮上都要。

「他對蘇格蘭的喜愛是承自於我。」身為蘇格蘭人的格拉哈姆少校笑道:「我們常常跟阿敏同睡一個帳篷,聊天聊到天亮,聊部落,也聊蘇格蘭的家族。」

事實上,阿敏飛去倫敦不是為了買鞋,而是想在英國買武器,好加強烏干達軍隊的武力,才能與周邊各國較勁,包括庇護奧博特的坦尚尼亞在內。但他的採購計畫沒有成功,因此對英國懷恨在心,將其視為主要敵人之一。

要是有人以為阿敏是個無憂無慮的傻子,可以任人搓圓捏扁,那麼在阿敏掌政的十幾個月後,這人一定會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20.


新總統對我只有一個要求,他是個穆斯林,因此要求所有為他工作的人行割禮。我若是想繼續在府裡工作,就得割包皮。

這讓我有點訝異,因為我不覺得宗教對阿敏來說有這麼重要,不過阿敏不容人討價還價。行了割禮的人有幕僚長奧伊特.奧喬克、身為主廚的我,還有我那升格為阿敏管家的朋友歐得羅.歐索雷。歐庫庫走後,我們再度變得親近,這讓我很高興。我們有時候會在下班後碰面。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讓我放心吐露困擾的人,我只能向他訴說自己有多想念歐庫庫,這一點只有他能明白。

在我們之後,剩下的人,連同廚師、侍僕、助理等也都行了割禮。我們都是去負責總統及總統家人醫療的穆拉哥醫院約診,整個過程花不到一分鐘,結束後馬上能返回崗位工作。

後來阿敏跟歐洲各國及以色列撕破臉,改與利比亞的格達費上校交好,伊斯蘭教對阿敏的意義才變得更為重大。格達費甚至在康培拉的市中心蓋了一座清真寺,阿敏有時會開車過去祈禱。我見過格達費兩次,他跟我像兄弟一樣擁抱,吃我做的飯,但我沒機會跟他多聊兩句。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穆斯林對阿敏的重要性日漸加深,歐索雷也因此變得有些奇怪,冷不防就皈依了伊斯蘭教。眾人都把這當成笑話看,因為他這舉動顯然是為了討好阿敏,跟之前對奧博特妻子蜜莉亞的做法是同一套。阿敏開始稱呼歐索雷為「哈吉」,這稱呼只有對去過麥加和麥地那朝聖的人才能用,而我的朋友還沒去過那兩個地方。

當時我想,歐索雷做得太過火了。我們不需要拍阿敏的馬屁,他是個慷慨的人,我不用阿諛奉承。光是因為接受割禮,就收到他送的禮物。不過我並沒有評論朋友的做法,我們還是會在晚上碰面,聊我們覺得重要的事。

我們兩個都很滿意自己的工作。奧博特從來沒有跟為他備餐的我說過「謝謝」,歐索雷好像也沒有聽過奧博特感謝他準備服裝。奧博特對所有的人,甚至是家人,都高高在上。而阿敏呢?如果我為他準備了什麼特別的東西,他就會在信封裡放點錢給我。每次我上餐,他平均都會跟我道謝五次。





21.


阿敏當家的時候,我穿得比較好,還有賓士公務車可用。過了一段時日,我也為自己買了台福斯金龜車。我的妻子為我生了第二個孩子。大兒子愛德華進了一所非常好的學校,政客與各部會首長的孩子也都是上那家學校。阿敏多次說服我:「歐銅德,你是很有能力的廚師,收入高,應該要擁有更多女人才對。」

一晚,他看見我在晚餐時間與一名年輕女性說話,便走過來搭住我們的肩膀,問那名女孩對我有什麼想法,想不想更進一步認識我。他說我的廚藝高明,跟我在一起,她一定能吃到很多山珍海味。

當時有些女性會特別來總統府參加宴會,好為自己找個丈夫或成為他人的情婦。她們的對象也許是哪個部長,也許是哪個具影響力的官員,如果都不成,廚師也行。在這個糧食短缺的國家裡,廚師甚至是更好的對象。

既然總統本人都開口問那名女孩想不想更進一步認識我,對方又能怎麼回答呢?

沒多久,她變成了我第二個妻子。我不是穆斯林,但我們盧歐人也可以擁有數名妻子。阿敏喜好漁色,羅曼史接二連三,情婦約會不斷,老是流連花叢。這是個不容人拒絕的對象,要是有哪名女性不接受他的求歡,就得逃到國外,否則他一定會加以報復。若他看上有夫之婦,他的護衛將對方丈夫殺掉也是常有的事。他喜好漁色這一點也會投射在他人身上。在我的第二場婚禮過後,他常跟我說,就算已經有兩個妻子,對我來說還是太少。出門時,要是我在社交場合跟哪個女孩說話,阿敏的手下就會出現。那人叫薩巴薩巴,總是隨身帶著一箱現金。他悄悄把我帶到一旁低聲說:「總統想要你跟這名小姐玩得開心。」

然後他給了我幾千先令。

那貌似不是命令,聽來只是玩笑,不過阿敏不容人拒絕。這對他來說是種餘興節目,他就坐在那裡,將觀察四周當作是種娛樂,看著人們貼近彼此。

就這樣,因為阿敏,我又娶了兩名烏干達女性。一名是我去金賈出差時載回來的,另一名是來自他家鄉附近的村落。舉行婚禮前,總統總是會遞給我們一紙裝了錢的信封,向我們保證他會照顧我們跟我們的孩子。我沒什麼好埋怨的,他確實說到做到。我們有額外的津貼,食物和衣著從來都沒少過。

作為阿敏的廚師,我登上了事業的高峰。廚房高達八百萬先令的年度預算,由我一人全權負責。碰到有宴會的時候,我可以一個人準備上百隻烤雞,這對我來說不是難事。我很喜歡這份工作。

我最偉大的發明就是一道烤全羊。我們把山羊的內臟全清空,切掉下巴,在羊身裡塞進米、馬鈴薯、胡蘿蔔、洋芹、豌豆及一點香料。當然,這些全都跟切成丁的山羊肉混在一起。我們把羊放進烤箱,稍微上色,最後再把下巴貼回去。山羊會以站姿送上桌,彷彿牠還活著。所有的人見了這道菜都很驚喜,那羊看起來就像剛吃完草回來,卻是一道馬上就可以吃的菜。

跟著阿敏的頭幾年可說是我的黃金時期。那段歲月裡留下的,就只有兩套高貴的西裝,再無其他。





22.


阿敏一直防著所有人,怕他們會威脅到他的政權,尤其是高知識份子、富人或與前政府有所聯繫的人。所以警察與軍隊擁有無限的權力,可以高呼法律之名奪人性命。公安部門殺害了許多人,沒有任何限制,也無須承擔後果。

這些祕勤組織在烏干達首都康培拉的正中心有座專屬地牢。人們在前往上班的途中常會聽見裡頭傳出槍響,或是被刑求者的尖叫聲。不過阿敏的人最常用的兇器是榔頭跟開山刀。

一如前阿敏政府的部長亨利.克耶姆巴2在書中所提,政變後的幾年間,有數百人喪生,受害者多到墓穴不夠埋。祕勤組織沒將他們安葬,反倒將遺體丟進尼羅河任鱷魚啃食。克耶姆巴擔心自己會有生命危險,遂而出逃英國。



歐銅德.歐德拉:

情況一年糟過一年。總統府裡每個人都有認識的人丟了性命。奧博特執政時期的部長和烏干達人民大會黨的政治人物無端消失,再被人找到時已是冰冷的屍體,沒有手,沒有腳,沒有耳朵,沒有舌頭。

你問我怎麼能為這樣的怪物做飯?唉,我有四個妻子和五個孩子,阿敏把我牢牢綁著,讓我走不掉,我甚至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把我綁住。少了他的錢,我的生活會有困難。當時的我已經完全無法自力更生,而他也明白這一點。他對於身邊的護衛、底下的部長,甚至是友人,似乎也是這個做法。

我心裡很清楚,對於那些遭他殺害的人,自己是完全幫不上忙。因為我該怎麼幫?對阿敏下毒?那我也會丟了性命。再說,誰又能保證下任總統不會是個劊子手?

我們這些總統府的人全都知道,自己是在為一個可能才見面,就下令把我們全都殺光的瘋子工作。不過這種事並沒有發生,直到出了抓飯事件,才有所改變。

事情是這樣的:我做了非常甜的葡萄乾抓飯。這是一道簡單的菜,先把米煮好,加上葡萄乾,最後再撒上肉桂。阿敏十三歲的兒子摩西繼承了父親的胃口,吃到幾乎要撐破了肚子,結果開始肚子痛,而且痛得厲害。

阿敏認為他的兒子被下毒了,開始在府裡奔跑與大吼:「要是他出事,我就殺光你們!」

我沒有等著看接下來會怎麼樣,而是抓了他兒子從後門溜走,開車去穆拉哥醫院找總統的家庭醫生。醫生按壓男孩的肚子檢查,我趁這個時候去打電話,要接線小姐把我接到總統府。

阿敏在這段時間裡完全氣瘋了,不斷喊著:「毒藥!毒藥!」

所有人都相信我真的對摩西下毒後逃走,而他們因為我都將人頭不保。所以當幕僚長聽見我的聲音時,馬上把話筒交給總統。後來我才知道,總統當時是一手拿話筒,一手拿槍抵住某個廚師的腦袋。

與此同時,醫師還是不斷按壓摩西的肚子,直到他放出一個好大的屁。

「我感覺好多了。」摩西說。

醫師跟阿敏報告男孩沒事,只是吃太多,腹脹氣的情況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後來阿敏把這當成是個逗趣的玩笑,一連說了好幾個禮拜。每次看到我,他都會笑開懷,拍拍我的肩叫道:

「放屁,放屁!」

這對我來說沒那麼好笑。當時要不是我保持冷靜,帶摩西去醫院,我可能已經不在了。





23.


康培拉的人到今天都還在傳,說阿敏會下令殺人,然後喝掉對方的血,或是會吃掉他們的肝。至少,他本來是要對試圖推翻他的參謀長查爾斯.阿魯博這麼幹。亨利.克耶姆巴在書中寫道:「擔任衛生部長時,阿敏有幾次堅持要跟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屍體獨處⋯⋯。當然,沒人知道他在那裡做什麼。烏干達大多數的人都相信,他要做的是一種血腥儀式。」3

不過克耶姆巴在別的地方提到,阿敏做了許多事要讓人覺得他難以捉摸,說不定屍體的事也一樣?

伊恩.格拉哈姆少校也持同樣的看法:「我不相信他是個食人魔。當然,我對於他殺人這件事覺得很遺憾,但我不相信他把那些人吃下肚。」

阿敏不斷給人震撼教育,大家都很怕他,也因此對他更加容忍。稱呼阿敏為食人魔與野蠻人的這種行為,同樣符合歐洲國家的需要 ── 它們能藉此譏笑非洲國家的獨立運動。

沒有人真正目擊阿敏吃人肉。就連逃離阿敏毒手沒多久便出版回憶錄的克耶姆巴,也沒有在書中揣測總統是否為食人魔。這只不過是些在坊間流轉的二手小道消息。

不過我現在接觸的可是第一手來源!阿敏是不是食人魔這件事,如果不是問身為阿敏多年廚師的歐銅德.歐德拉,還能問誰呢?跟他交談一個禮拜後,我終於鼓起勇氣。

「很多人都說阿敏是個食人魔……」我開了口。

歐德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來他早就料到我會提出這個問題。在那棵我們促膝長談的大樹底下,坐在箱子上的他思索了一段時間,才終於開口道:



我敢對天發誓,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我的確聽過有人這麼說,也被人問過很多次,問我是不是有為他煮人肉。

沒有。這種事從來沒有。

我從來沒在冷藏櫃和冷凍庫裡,看過來源不明、非我親手採購的肉,也沒有煮過這樣的肉。軍隊從沒拿過來源不明的肉給我。食材採購都是我一手包辦。



然後歐銅德開始掉淚。

淚水沿著他的下巴滴在格子襯衫上。他深深盯著我看,似乎在確認我是否相信。就好像他無法接受自己必須回答此等問題。就好像他無法想像為他的薪水調高兩倍的那個人,讓他擁有四名妻子和兩套西裝的那個人,把錢放在信封裡給他付學費和養孩子的那個人,每天吃他做的營養抓飯、烤魚和親手切菜上桌的那個人,他像個母親對小孩那樣餵養的那個人,他關注對方心情感受許多年的那個人,會去吃別人的心肝。





24.


阿敏有個綽號叫達達,因為他被人抓到跟情婦在一起的時候,就會這麼辯解:「這不是情婦,是達達。」達達在斯瓦希里語裡是妹妹的意思。軍中兄弟覺得這實在太逗,便開始這麼叫他,這個外號也就這麼跟著他了。

他正式的妻子有五位,都不是住在總統府,而是住在總統府旁的一棟房子裡,只有用餐的時候才會進到府裡頭,晚餐後便會離開。她們跟我說話的時候,通常只是要問甜點是什麼 ── 是水果蛋糕或起司蛋糕。有時她們也會在夜裡到廚房探頭,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解解饞。阿敏很少待在府裡,所以我想她們應該是覺得很寂寞。說到調適心情,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得上甜食。

我有跟她們交談嗎?沒有,廚師的工作不是跟總統的妻子交談。即便她們主動嘗試,我也總是客氣但堅決地結束話題。阿敏到處都有眼線,我很確定廚師裡也有人負責跟情報機關回報。我可不需要有人在一旁講閒話,說我跟阿敏的妻子關係密切。

再說,她們的生活本來就很不容易了,不需要有人雪上加霜。

一回,阿敏獨自開車出城。他常常自己開車出門,沒有帶上任何護衛,但那一晚總統府裡響起電話聲,說總統出了意外。我們所有人都嚇傻了。他的第一任妻子瑪蒂納開始整裝準備去醫院。我們全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正當我們這群六神無主的無頭蒼蠅到處亂飛,阿敏竟憑空出現在總統府裡。他沒有大礙,只是一隻手纏了繃帶,然後一臉暴怒。看見穿得漂漂亮亮的瑪蒂納,他從門檻便開始揍她,一邊還大吼:「妳穿成這樣,是以為我死了是吧?」

然後他繼續對她施暴,下手毫不留情。

所有人都看傻了,一動也不敢動。我們深怕阿敏會把瑪蒂納當場打死,然後再拿我們開刀,直到有個阿敏百分之百信任、名叫奇基托的人開口喊道:

「總統先生,請住手!」

阿敏馬上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朝奇基托開槍,一槍,兩槍,三槍。

儘管奇基托站得離總統很近,卻沒有半發命中。他保住了性命,瑪蒂納也是。

府裡的員工全都噤聲,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但我們心裡都知道,若是阿敏能在我們面前痛打他的妻子,能在我們面前朝他如手足般信任的奇基托開槍,那麼他就隨時都有可能槍決我們當中的任何人。

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以自己的方式來面對這件事。幕僚長奧喬克變得謙卑,試著當阿敏肚子裡的蛔蟲。我的朋友管家歐索雷成了虔誠的穆斯林,每天上班前及工作空檔,都會朝著麥加的方向膜拜,一有空就前往麥加朝聖。至於我呢?我相信自己的手藝好到讓阿敏不會殺了我。不過每在府裡多做一天,我對自己能活著走出總統府的信心就多減一分。

阿敏的五名妻子中,有兩名慘死,想必是他下的命令。有位叫凱依的下場更是淒慘,被阿敏五馬分屍。

直到有一天,也輪到我了。





25.


一天清早,我剛從肯亞探望母親回來。透過浴室的小窗口,看見我們的房子被士兵包圍。有幾名匍匐在地,有幾名偷偷摸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情況看起來真的很不妙。

最後有人敲響我家的門。那是名烏干達部隊的軍官,我不認識。我把門打開,卻被他大力一推,跌在地上。然後他命令我打開行李箱給他看。

裡頭只有一件襯衫跟一條褲子。

他把行李箱仔細搜了一遍,除了衣服,什麼也沒找著。接著他說:

「這裡頭什麼都沒有,不過沒關係,我們知道你想要刺殺總統,幸好有人事先向我們密報。」

我想刺殺阿敏?不。我還年輕,還想活命,不想傷害任何人。我開始哭,向對方解釋這不是真的。伊莉莎白撲到那名軍官腳下求情。不過沒人要聽我說,也沒人要聽她說。那些士兵在我背上擺了一根鐵棍,將我綁起來,並抓住我的兩邊手肘。他們將我逮捕,塞進大卡車,載去維多利亞湖畔的地牢,把我跟其他被判刑的人扔在一起。那是一個很可怕的地方。有人嗚咽,有人哭泣。地板上躺著幾名男子,我不知道他們是奄奄一息,還是已經斷氣。

我知道自己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每個活在伊迪.阿敏統治國度裡的人都知道這一點。

我突然從每天與總統、部長、穿著光鮮亮麗的人們見面的世界,落入了四周牆面滿是血跡與糞污、只能等死的地牢,不禁嚇得哭了出來。

我意識到這不是一場夢,我也跟地牢裡的其他人一樣在等待死亡。我開始祈禱。我當時是這麼說的:「上帝呀,我知道人皆有死,自己也逃不掉,不過我請求祢,不要在這裡,不要是現在。我非常想要再多活久一點。祢當初救了我,讓我成為十四名孩子唯一存活的那一個,可不是為了要讓我有今天的遭遇。祢當初救了我,讓我免成鬣狗和河馬的口中肉,可不是為了要讓我這樣完結一生。」

那天夜裡我根本沒有闔眼。

隔天破曉,士兵來了,把我帶到外頭,我很確定自己要走向死亡。不過他們並沒有殺掉我,而是把我推進一輛車裡,載去總統府外。伊莉莎白與孩子們正在那裡等著我。

我一被逮捕,那些烏干達籍的妻子便一溜煙跑了,我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們。

士兵把我們所有人都塞進車裡。我們不知道他們要把我們載去哪裡。伊莉莎白不斷低聲哭泣,而我則在腦中思索自己犯了什麼錯。也許我處事太不圓滑?也許大家認為我是個很不好相處的人?可是我從來沒有傷過任何人,會讓人想要取我性命!畢竟跑去跟阿敏說我打算毒殺他的那個人,一定很清楚阿敏會把我叛死刑,而且是連我所有的妻小都會一併處決。

我們經過尼羅河注入維多利亞湖的金賈,我心裡一沉:「唉,他們是要載我們去馬加馬加。」那是行刑地點。

不過車子並沒有轉向馬加馬加。

一直到我們抵達烏干達與肯亞交界的城市布希亞,我才明白他們不會殺掉我們。上帝決定拯救我。伊迪.阿敏饒了我一命,而原因我至今仍不明白。

士兵攔下一個肯亞軍官,告訴對方我是總統府的廚師,因為被他們緊急驅逐出境,身上沒帶任何證件。肯亞人互相交談了一下,然後解開我的手銬,要我回家。

我連一把鍋子、一條換穿的褲子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得從頭開始。





26.


阿敏將歐德拉驅逐後,繼續執政了兩年。後來他向坦尚尼亞挑釁,掀起戰爭,不久便被坦尚尼亞的軍隊趕下臺。

一九八○年五月,米爾頓.奧博特回到康培拉。



歐銅德.歐德拉:

奧博特一回歸,便派出一名侍衛來尋我。那人花了幾天時間,費了很大一番心力,才終於在肯亞的首都奈洛比找到我。

被阿敏趕出烏干達後,我換了許多工作。我騎過波達波達計程機車,去飯店送過擦手紙。那名侍衛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賭場裡當清潔工。

得知奧博特再度成為總統,想找我回去,我二話不說便辭了工作,跟著侍衛回康培拉。到了之後,我被擺到一個房間裡,要我在那裡等。幾分鐘後,總統推開大門。他看著我,然後馬上後退,掉頭就走。他甚至一句話也沒說。

那些侍衛告訴我:「抱歉,歐德拉,事情顯然有誤。我們要找的不是你,是管家歐索雷。蜜莉亞很喜歡他,是她下令找人的。你們倆的姓很像,他們帶成你了。」

聽到這裡,我的心都碎了。現在怎麼辦?我甚至沒錢買票回肯亞。

一名服務生突然給我送來一瓶冰涼的可樂。他打開瓶蓋,將可樂倒進玻璃杯。

這看得我一頭霧水。怎麼會突然冒出這瓶可樂?

過了一會兒,奧博特的助理來了。他跟我說總統下令把我載去維多利亞湖飯店,那裡已經為我備好了房間。

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可樂?飯店?五星級飯店?為什麼奧博特一見到我便轉頭走人?

後來人家才跟我說,原來當時奧博特哭了,而且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不想被其他人看見。於是我又回到了總統府,繼續為他工作。

又過了些日子,我才知道當初蜜莉亞確實在找歐得羅.歐索雷。不過歐索雷是阿敏團隊裡唯一接受伊斯蘭信仰的人,他跟著阿敏一起被驅逐,去了沙烏地阿拉伯,在那裡繼續當阿敏的管家。





27.


米爾頓.奧博特繼續掌管烏干達五年。命運給了他額外的機會,被推翻的領袖沒幾個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但誠如英國《衛報》的評論家後來寫道,他「搞砸了」。4國家北方爆發叛變,他以殘忍的攻擊回應。儘管預設的攻擊目標是叛亂份子,卻大規模波及平民。一如阿敏時代,軍隊再度刑求、屠殺人民。不過犯下這些罪刑的並非是身材魁梧、被人當作蠢蛋的前拳擊手,而是井井有條、學識淵博的紳士,這場叛變因而沒那麼有戲劇性,西方媒體不大有興趣報導。儘管奧博特在第二任期內斷送了幾千條性命,卻幾乎沒人提起這件事。

一九八五年,約韋里.穆塞維尼帶領抵抗軍奪下康培拉,奧博特別無選擇,只能二度逃離國境。穆塞維尼直至今日仍是烏干達總統。



歐銅德.歐德拉:

這一回我再度準備好一切,在游擊隊入府後,把東西全擺上桌。不過這次的情況跟奧博特和阿敏那時候不一樣。游擊隊帶了自己的廚師團隊,那都是他們所信賴、在戰鬥期間一直為他們備餐的廚師。他們不可能吃任何我煮的東西。我對他們來說是可疑份子。

我跟新總統沒有說過一句話。我們的互動就僅限於在走廊上錯身,他想必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幾天後,我收到離開總統府的指令。我跟妻小去肯亞。我們只有兩套西裝,幾個行李箱和一台摩托車。我又得從頭開始。

我在一間叫「天主之力滿人間」的教堂,找到為主教開車的工作,更透過主教認識了主。我開始參加教會活動,直到今天依舊每週日都站在教堂第一排,用自己像聖經中約拿逃離鯨魚肚那樣的非凡人生,見證主的偉大,以及主是如何以不凡的途徑來領導我們。我知道自己不久便會遇見耶穌,就如同我現在看見你一樣。

我準備好了。

我已經八十多歲,越來越沒有氣力。這屋子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屋頂和牆面滿是破洞,大到能用手掌穿過。只要一下雨,就會淋在我們頭上;只要一刮風,就會吹在我們臉上。你也看見我們屋外的茅廁 ── 只是地上的一個大坑。每當半夜如廁,我都怕會掉進坑裡,沒人來得及發現便淹死在糞便中。你說,一個曾為多位總統備膳的人,會過著這樣的生活嗎?一個曾跟利比亞的格達費上校,以及衣索比亞末代皇帝海爾.塞拉西一世握過手的人,會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而儘管我越來越沒有氣力,家裡卻有越來越多事必須要我獨力完成。我的伊莉莎白還跟我在一起,但也已經非常虛弱了。我是說,她的身體狀況很好,但腦袋已經跟不上身體。有時她走出家門,找不到路回來。最近她有時候會看著我,笑著問我是誰。





28.


我回到我的村落,伊迪.阿敏的管家歐得羅.歐索雷在幾年後也回來了。他一直服侍阿敏到最後一刻。儘管我們之間曾有過各種不理解,卻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因此只要有人去他的村子(離我的村子約半個鐘頭路程),我就會請對方代為致意。

不知為何,我的致意他從來沒有回過,甚至從來沒有託人向我說過「願上帝與你同在」。

我暗忖:「這是因為我信耶穌,而他是穆斯林嗎?可是這難道會影響我們的友情嗎?我不明白。我也有很多穆斯林朋友啊。」

直到有一天,我在基蘇木的市集遇見一名曾在總統府送信的男人。我向對方說了我跟歐索雷的矛盾,並說我想去找他問清楚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也想跟他一起話當年。

這名熟人像看傻瓜似地看著我。

「歐銅德,你什麼都不知道嗎?」

「見鬼了,我該知道什麼?」

「歐銅德,跟阿敏說你想殺他的人,就是歐索雷。就是因為他,你才會差點沒命。」

原來這事府裡的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29.


歐索雷幾年前過世了。直到他死前,我們都沒有再見過面,所以我也沒有辦法當面對他說我知道他的背叛。

我也沒有辦法告訴他,感謝基督,我原諒他了。我對著整個教會說過:「主啊,請祢拯救我兄弟歐索雷的靈魂吧。」

兄弟,在結束前,讓我們一起禱告吧。為你禱告,為跟你親近的人禱告,為我的妻子禱告,為我的孩子們禱告,為索羅門.歐庫庫與歐得羅.歐索雷的靈魂禱告。

為米爾頓.奧博特與伊迪.阿敏的靈魂禱告。

主啊,請記得他們的一切。

主啊,也請祢記得如此受祢眷顧的我。有一件事我知道:儘管我越來越沒有氣力,儘管有時夜裡我的耳朵會滲血,儘管有時我覺得自己像聖經中失去一切的約伯,但主啊,我知道祢一直都與我同在。我知道祢當初拯救我,不是為了要讓我在已認不得我的妻子身邊,在外頭有著我害怕跌落的茅廁,裡頭風聲呼嘯的自宅裡,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人生。主啊,我知道、也深信祢會再度向我伸手。我知道還有美好的事物在等著我。我知道,因為你不是為了要讓我在這個地方、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才賦予我這樣的人生。

主啊,我知道就算我因飢餓而昏睡(這種事有時會發生),祢也會把我像個嬰孩一樣放進地洞,用胎盤包住我,就像我母親曾為我做過的那樣。


阿敏的廚師歐銅德.歐德拉。© Witold Szabłowski




歐銅德.歐德拉的妻子伊莉莎白。© Witold Szabłowski





* * *





[1](前頁圖說)正吃著烤雞的烏干達獨裁者阿敏。©Getty Images

[2]波達波達(boda-boda),是東非地區一種計程機車或計程自行車。名稱起源有兩種說法,一是騎乘時的擬聲詞,另一則是暗喻其搭載乘客從「邊界到邊界」(border to border)。

[3]指美國前總統巴拉克.歐巴馬的父親。

[4]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5]類似台灣小吃「雙胞胎」。

[6]又稱羅非魚,也就是台灣所知的吳郭魚。

[7]一九七○年代在坦尚尼亞、肯亞及烏干達流通的貨幣。

[8]相當於美規十四號或歐規五十號。





點心





成為波兄弟的廚娘後,我有了專屬的小屋,位置幾乎就在我們K5基地的正中心。起先我一個人住,凡是烹飪會用到的東西,像鍋子、湯匙、刀子、砧板等,裡頭一樣也不缺。直到後來營區擴增,才又多了一位廚娘跟我同住。

離我們小屋不遠的地方,還有另一間房,裡頭什麼都沒有。我不知道那間房是要給誰或做什麼用。沒有人提過那間房子的事,而我也沒有問。我已經學會在組織裡,別人沒有提的事,最好不要主動過問。

我每天五點一過就起床為波布準備早餐。從我小屋可以看見他的小屋,所以我常常在外頭做事。我想聽他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洗澡、什麼時候穿衣服,這會讓我心情很好。

一開始我在做飯的時候,通常會有一兩名守衛過來檢查我的雙手。也許他們怕我對波布下毒?不過波布對他們說:「你們別來煩我們家阿滿。」

他對我是全然信任。

守衛依舊會注意我的動向,但不再那麼針對我,而是改從遠處悄悄觀察。這並非出自他們對波布性命的擔憂,而是因為當時的我年紀輕、長得又好看,而他們也血氣方剛罷了。

我會在七點送早餐給波兄弟和其他領袖。波兄弟的祕書喬蒂麗姐妹教我怎麼做歐式麵包。那得用上酵母和一種特別的鍋子。我會在前一夜先揉好麵糰,隔天一早放進鍋,擱在火上燒。所有人都說我做出來的麵包非常美味。

我們在營區裡有許多大菜園,裡頭種了生活所需的各式蔬果。波布兄弟老是說:「我們得自給自足。」每個士兵都有權拿著他的飯盒進園子摘他想吃的東西,然後自己生火做飯。

他們已經在叢林裡生活了幾年,所以在我加入時,那些園子的規模已經有幾百公尺寬且種滿蔬果。營區裡的兄弟負責獵野豬,去湖裡抓魚,向農戶買雞。我們也有自己的雞,在營區的屋舍間放養,但數量總是不多,因為牠們會造成許多麻煩,所以我們通常都是向農戶買雞。米也是類似的情況。村民大都很喜歡我們,從不吝於提供幫助。

我們的勢力範圍內有幾座村子,而這些菜園就是由那些村民照顧。所有你能想像得到的他們都有種,所以我每天都能變點新花樣。村子裡的姐妹們教我煮新菜色,告訴我菜園裡的植物該怎麼運用。就拿菜園裡的空心菜來說吧,這是一種莢果植物[1],可以單吃,只要加點大蒜跟魚露就好。菜園裡還有南瓜、番茄、茄子和苦瓜(也是一種南瓜,但表面有顆粒狀的突起),也有高麗菜、冬瓜、綠花椰菜及洋蔥。

我們會在湯和沙拉裡加竹筍或香蕉花。香蕉在我們國家到處都有長,我也會拿來做沙拉,波兄弟非常喜歡。我們有羅望子、芋頭、絲瓜及翼豆。翼豆是一種邊緣成撕裂狀、像楊桃般的四角長豆,花、葉、莢,甚至是根都可食用,味道微似馬鈴薯。竹筍及水果則被我們當作零嘴。

我們游擊隊從高地高棉人那裡學會吃烏龜蛋。我學會怎麼用烏龜肉煮湯,不過波布並不是很愛吃。他比較喜歡吃蛇湯。

有時高地高棉人也會殺大象,這對他們來說是件大事,他們還有專門在這種場合唱的歌。我們把一部分的肉做成肉乾,以備不時之需 ── 這種肉乾即使是放在大太陽底下也不會腐敗。不過我們的領導階層都不想吃象肉。

波兄弟是個很有智慧的人,他教游擊隊不管到了哪裡,都要先找菜農,菜農會給他們植株,士兵再種到森林裡。我國土地肥沃,栽種不是問題,所以每當士兵去新地點設營區,設置陷阱,或者偵查地形時,就會帶上特製的袋子,在裡頭放些空心菜苗、南瓜種子、茄子種子、苦瓜種子,又或者是辣椒。他們很喜歡辣椒。辣椒讓他們的腸胃健康。領導層還教他們有些植物吃完後,可以把籽吐到在地上,可能會再度發芽。波兄弟說我們應該盡可能確保叢林裡到處有食物,這樣敵人就沒有辦法摧毀我們。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每次轉移陣地,我們通常都能找到可食用的植物。即使是在我們僅短暫停留過的地方,也能找到野生的辣椒或南瓜 ── 顯然有人確實遵守波兄弟的指令,在那裡吐了種子並確保種子發芽。

每次在叢林裡看見這樣的地方,波布總是很開心。他知道柬埔寨不只受到越南人威脅,還有泰國人、美國人跟法國人,所以我們必須學會自給自足。如果我們想以高地高棉人 ── 古吳哥神廟修築人後裔的身分存活,就必須能完全獨立生活,從飲食,到穿著,到醫療,都不能依靠外力。

我們沒有的東西就只有兩樣 ── 鹽及瘧疾藥。

高地高棉人沒接觸過鹽,所以鹽在臘塔納基里省裡根本買不到。沒有鹽,日子還可以照過,但沒有瘧疾藥就比較麻煩了。許多人因此喪命。要是我們有藥,即便是最普通的藥,都能讓大部分人保住性命,但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致力革命事業的優秀戰士喪命。在那段時間裡,就連波布兄弟也患上瘧疾,不過他剛好有藥可用。

兄弟,你說,既然我們人人平等,所以碰上瘧疾的時候,所有人的待遇也都該一樣?兄弟,我們當時正在跟龍諾[2]的軍隊作戰,頭上還有美國砲彈不斷炸下來。波布是我們的行動首領。他的存活比我們任何人的性命都還要重要。



* * *





[1]參照波文版與英文版,永滿的回憶或許有誤,因為空心菜並非莢果植物。

[2]高棉共和國總理。後來敗給紅色高棉,流亡海外。





1.


在離廚房不遠的房間裡,每日早晨都會有自我批評的活動進行。

即便我自認什麼都做對了,我也得找個理由怪罪自己。你不能對自己滿意,這會啟人疑竇。所以我說自己多加了一小撮調味料。再不然就是害霍查得多等半分鐘才能吃到午餐。霍查的時間非常寶貴,所以這樣的半分鐘是非常重大的過失。

不管是醫生、服務生,還是負責照顧花朵的那個女孩,所有人都得在自己身上找出點什麼。我們的過失會被人記錄在特別的冊子裡,再依據上頭所記載的事,一年算一次總帳。

就這樣工作一年後,我得絞盡腦汁才能想出新的事由。畢竟,我總不能每天都講調味料或延誤的事。自我批評的重點就是要我們自我改變,不能維持同一個樣子。

他們信任我嗎?不。他們誰也不信。不管是我還是其他廚師,又或者是服務生、司機、侍衛等,每個人都受到侍衛長蘇洛.格拉德奇二十四小時全面監控。有司機僅僅因為用公務車載了別的僕人便遭到開除。做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單獨兩人開車去某個地方?這就表示這兩人可能在密謀什麼事。

每次我回鄉探望母親,總是會有兩名阿爾巴尼亞國家保安局,也就是祕勤組織的特務跟我同行,明目張膽地監視我。我每天都對他們說「你們好」,而他們也會回應我。

這兩名特務則又受到另外兩名特務監視,這一點我也知道。這兩名監視特務的特務後頭又有多少名特務?這我不知道,不過他們後頭一定也有人跟。

霍查在波格拉德茨有棟別墅,當地的漁夫每次出海為他捕魚,都會有兩名特務隨同上船,而這兩名特務另外再有兩艘只載特務的船跟著,透過望遠鏡時時刻刻監視那些漁夫和自家特務。為我們工作的農戶就連想為乳牛擠奶,也得至少有兩個保安局的人跟著才行,免得有人在牛奶或起司裡動手腳,畢竟那可是要端上桌給霍查吃的。

在家鄉跟舊識打招呼時,我都會避免聊太久,免得害他們成為可疑對象。有一回我跟以前學校的一個朋友聊了一刻鐘,隔天他便被警察叫了過去,確認他是不是間諜。幸好朋友是對國家有貢獻的好人家出身,很快就被放了出來。

我不過是個廚師就有這種待遇,他們對其他人又該是怎樣的監控法呢?[1]

到現在,只要有人盯著我看,我就會開始冒汗,心裡想著對方一定知道點什麼我的事。





2.


他的手指又小,又短,又胖,使起來卻十分靈活。考慮到他已年過六十,行動力異常之好。我很難給他拍一張好照片,因為他片刻不得閒,到處跑來跑去,一下嚐味道,一下又跳腳,這邊摘點東西,那邊切點蔬菜,又是調味,又是試味,這會兒加點東西進鍋,等會兒又從鍋裡撈些東西出來。

話說回來,這反正不重要,因為後來他要我把所有照片都刪除,要我隱藏他的姓名,而我們見面的場合則要加以修改,不能讓任何人認出他。我們之間的約定是這樣的:我可以寫他的事,但不能讓任何人藉此得知他住在哪裡,也不能讓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別人可以在網路電話簿上找到他,而他不想每天都要跟人解釋阿爾巴尼亞人民快餓死的時候,自己是在哪裡工作。

因此我們就叫他做K先生吧。現在的K先生與妻子在濱海城市凌亂的一區裡,共同經營一間小飯館和旅宿。他們別無他求,只希望這輩子能平靜過活。會去他那裡用餐的主要是附近建築工地的工人。

當年的他,用十根肥短的手指替不准人們信主、掌管阿爾巴尼亞長達半世紀的恩維爾.霍查,將豬排裹上麵粉。如今的他,用著同樣肥短的十根手指,替工人將同樣的豬排裹上同樣的麵粉,接著擺進平底鍋,再加點油,便大功告成。

琳蒂塔.查拉是以調查巴爾幹半島聞名的女記者,K先生便是我跟她一起找到的。我們的到來讓他很開心,因為他非常喜歡有人作伴,也喜歡認識新朋友。不過這也引起他的擔憂,因為他害怕談起霍查時期的事。然而,他還是請我們進餐廳,找了張桌子給我們坐,並為我們做了魚、烏賊和薯條,然後加入我們的行列,開始談論他的烹飪哲學。

烹飪這件事呢,以自然的方式最好。

舉凡人生給我們的課題、挑戰與疾病,都可以在自然中找到解答。過敏?我們得知道哪些產品不能混在一起。消化問題?茴香能把血液和器官中所有的堆積物全部清除乾淨。糖尿病?對!這是個有趣的題目,K先生可以談上一整天,我們姑且先把它擱一邊吧。

做菜要有心。羊肉得骨肉分離。小牛肉得像這樣拿陶槌在尤加利樹樁上用心敲打(因為他說「天然砧板絕對好過塑膠製的」)。蘋果被他俐落切成四瓣再去皮,三兩下做成一隻栩栩如生的母雞,有羽毛,有眼睛,有翅膀,有尾巴,就好像這隻禽鳥只是暫時靜止,下一刻便會回神逃出窗外。這一切如果沒用心,沒透過手掌將這份心意傳達,讓這份心意滲進肉、蔬菜、高湯或是他所做的每一樣東西裡,那就是行不通的。一個人沒有心,最好別碰烹飪,改找跟烹飪完全不相干的事去。

如果要K先生老實說,這份心意他也是尋覓了很久。向來對汽車著迷的他原是想成為一名技師,不過當時的環境就是這樣,一切由黨決定。也正是黨決定K先生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廚師,不過是基於何種原因就不得而知。

K先生久久無法接受這個決定,不過跟黨是沒得商量的。如果他想離鄉,如果他想受教育,就只能成為一名廚師。

直到許多年過後,他才領悟到自己因為這份工作而學到了多少。從他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座山坡,他每天都上那裡採新鮮的野菜。從他的另一扇窗口望出去,則是一片工地,他在那邊闢了一座菜園種植番茄與小黃瓜,甚至還有羅勒、鼠尾草和另外幾種我們所不知的香草植物。

當他在腦中稍稍習慣與我交談的這件事後,便對我說:「你跟我開車過去那邊吧。廚房就像一間藥局,所有的病痛都能在實務中找到解答。」他還保證:「你從我這邊離開後,絕對會多長智慧。」

不過在動身前,我們又聊了一段時間。K先生已經準備好了。

讓我把筆記拿出來,我們開始吧。





3.


我怎麼會成為霍查同志身邊的人?我不知道。我本來在工地當義大利工程師的廚師。有一天,兩名士兵來找我,叫我打包,要帶我去別的地方工作,去夫羅勒,去上整整一個月。

那次的出門時機不大好。我的妻子當時大著肚子,我不想留她一人。不過黨一旦做了決定,要你走,你就得走,沒得商量。

到了夫羅勒,他們把我帶去懸崖邊的一幢別墅。那裡緊臨海岸,長著橄欖樹與棕櫚樹,水灣山色美不勝收。我當下便明白自己一定是為某個十分重要的人士服務,但頭幾天我誰也沒見到。那裡有一位女性廚師,她必須去醫院,需要有人頂替。她帶我看鍋具跟各種物品擺放的位置,但沒說要為誰工作。這不是她能說的事,而我也沒問。

直到過了幾天,才有個高大的男人來找我:

「K同志,有項責任非常重大的任務在等著您。我叫蘇洛.格拉德奇,是恩維爾.霍查同志的侍衛長,這棟別墅是他休息的地方。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您會在這裡替他備餐。」

我聽了當下腿軟。恩維爾.霍查。此人掌管阿爾巴尼亞足足二十五年,比我活在世上的時間還要久。

當時的我只擠得出「這是我的榮幸」這樣的話。

為什麼他們會挑上我?我一點頭緒也沒有。我當時年紀輕,個性開朗,所有人都喜歡我。霍查喜歡身邊的人都開開心心,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被選上?

夫羅勒的事我記得不多。我太忙了。我一定煮過阿爾巴尼亞菜,因為霍查不喜歡吃外國菜。不過我確切做了什麼?他喜歡南部吉羅卡斯特那邊的菜,那是他出生的城市,所以我肯定有試過做那邊的料理。我記得我每天早餐都為他烤一小塊起司,不是配蜂蜜,就是配果醬;果醬的話,最好是柳橙醬。

那段期間我都只是從遠處見到霍查,不過我的手藝應該是挺不錯的,因為兩三個禮拜過後,蘇洛.格拉德奇又來找我,說有人想認識我。他帶我去花園,那裡有張桌子,桌邊坐著霍查的妻子涅琪米葉。我在學校課本中讀過她的事。她從游擊隊時期便跟著霍查,戰後成為馬克思列寧主義研究所的所長。

「K!我們很滿意你做的菜。」她說。

我客氣地行了禮。

「我們要帶你去地拉那。」[2]她又說。

我的這場晉見就這麼結束了。

這次還是沒人徵詢我的意見。那個時代就是如此。

黨知道該對你有怎樣的期望,別跟黨爭論。所以我還是同一句「我很榮幸」,行完禮便退去。

有那麼一刻,我想過是不是該向他們坦言我妻子有孕在身,說我想與她聯絡。在夫羅勒的那個月,我連一次都沒能打電話給她。不過最後我決定還是先跟格拉德奇探探口風比較好。

我的決定是對的。當我提起妻子,蘇洛同志的回應是:

「一切都安排好了。侍衛隊的弟兄會開車載你去非夏爾。但給我記清楚了,絕對不能跟任何人透露你為誰工作。就連她也不行。」

因此我對妻子說,他們要把我從夫羅勒調去地拉那,但我不知道是要為誰工作,然後抱了抱她,便坐車離開。





4.


穿著破舊灰西裝外套的男人,是當年從後腦射殺約凡父親的槍手。他不想喝酒,所以約凡為他買了杯咖啡。約凡還提議點些食物,但被對方拒絕了。男人不想在這裡坐太久。

因此,他們啜了口咖啡,便開始交談,談了點政治,談了點運動,談了點工作。男人批評當時政府的決定,抱怨自己的健康狀況,不過男人提到了政府的哪些決定,又或者到底有什麼病痛,約凡都記不得了。

不過他記得男人朝他父親的後腦開槍,記得男人喝黑咖啡不加牛奶,記得男人加了一匙半的糖。

約凡告訴我,這一切都發生在社區的酒館裡,地點幾乎就在地拉那的市中心。他在說這話的同時,也翻動菜單,為我選了條海魚,說這是我在阿爾巴尼亞一定要嚐嚐看的菜,這樣才算是見識過亞得里亞海的滋味。畢竟就算沒嚐過豬肉,至少也得看看豬是怎麼走路。

「既然你知道金頭鯛,那也許你試試魴魚?」他提